第四章(第29/53页)

对这一幕,汉斯·卡斯托普得意得简直忘乎所以,然而却也不会没有波折。要知道接下来的两天,也就是在整整十次的进餐过程中,舒舍夫人压根儿没再转过脸来瞅一瞅大厅,是的,在进厅门时甚至放弃了在众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老习惯。太严重了!而且毫无疑问,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也就说关系明摆着已经存在,虽然是以否定的形式。这也足以令年轻人感到欣慰。

他清楚地看出,约阿希姆说得完全对,在这儿很不容易结识人,除了同桌吃饭的以外。要知道,仅仅只有晚饭后那一个小时——可它还经常萎缩成了二十分钟,才按规定开展一些集体娱乐活动;这时舒舍夫人无例外地总是坐在那间好像是保留给“好样儿的俄国人席”的小沙龙里,被她的那群人包围着。他们就是那位凹胸脯的先生,那个富有幽默情趣的头发蓬松的小姐,还有默不作声的布鲁门科尔博士,以及几个溜肩膀的年轻人。再说约阿希姆也总是很快就催他离开,为了保证有足够的时间静卧;也许还有其他关系健康的原因吧,约阿希姆没有一一列举,可汉斯·卡斯托普却已意识到和留意到了。我们曾责备年轻的主人公已经失去自制;但不管他心里渴望的是什么,行动所追求的仍然并非正式与舒舍夫人结识。对于种种妨碍他这样做的情况,他也打心眼儿里认啦。这靠着他与那位俄国夫人之间秋波频传建立起来的不确定关系,还不具备社交的性质,还没使他们承担任何义务,也不允许他们承担任何义务。因为在汉斯·卡斯托普一方,这些关系在很大程度上还将为他的社会地位所不容。一想到“克拉芙迪娅”心跳就加快的事实,还远远不足以动摇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的孙子的信念,即相信这个陌生女人,这个与丈夫分居的不戴结婚戒指的女人,这个在四处的疗养院里混日子并且坐相难看、随手摔门、搓面包球和无疑还咬手指头的女人。实话实说吧,他和她除去那秘而不宣的关系之外,是不能再有任何瓜葛的;在他与她的生活之间存在着深深的鸿沟;他与她在一起,承受不了任何他视为合理的批评。显而易见,汉斯·卡斯托普完全没有个人的傲慢;但是,一种性质更深沉、更久远的傲慢,却书写在他的额头上,在他那目光慵懒的两只眼睛的周围。一见舒舍夫人的仪态举止,他心中就油然生出来一种优越感,不可能克制住也不想克制住的优越感。真奇怪,他特别清楚地意识到它,也可能是平生破天荒第一次意识到它,意识到这种范围广泛的优越感,是在有一天他听见舒舍夫人讲德语的时候——当时她吃完饭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站在大厅中与另一位女患者交谈。汉斯·卡斯托普从旁边走过,听见她正跟这位显然是静卧厅里的同伴吃力地讲德语,虽说声调倒不无动人的魅力。汉斯·卡斯托普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骄傲:她在讲他的母语;虽然与此同时,他还感到更大的欣喜,她的德语尽管结结巴巴,传到他耳里却优美极了。

一句话,汉斯·卡斯托普视自己与山上这个轻浮随便的女人之间秘而不宣的关系,为一次假期里的冒险;在理性的审判台前——在他自己富于理性的良知面前,这种关系是根本别想得到认可的。主要原因倒不在于舒舍夫人患有肺病,精神萎靡,经常发烧,身体里已经有许多虫子眼儿;这个情况与她整个生活状态不正常有关,也大大加强了汉斯·卡斯托普的戒备心理和跟她感情上的距离……不,他根本想不到要去真正结识她;再则,一个半星期之后,他在通德尔—威尔姆斯公司一开始实习,事情好歹都得结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