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5/53页)
至于这些谈话的实际效用,是微乎其微的;恩格哈特小姐不管多么卖力气,她却并不知道舒舍夫人的任何详细情况,她对疗养院中每个人都不了解。她不认识人家,不便夸口她们彼此是熟人;唯一使她在汉斯·卡斯托普眼前面子上增光的,是她的家在柯尼斯堡[7],也就是说离俄国边境不远;再就是她能支离破碎地讲几句俄语——一点儿可怜巴巴的资本罢啦;可汉斯·卡斯托普却准备把它们当作是她与舒舍夫人个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她没戴戒指,”汉斯·卡斯托普说,“我看见她没戴结婚戒指。这是怎么回事?她可是一位已婚妇女,您告诉我?”
女教师陷入了窘境,好像不讲清楚就不行似的;面对着汉斯·卡斯托普,她仿佛成了舒舍夫人的发言人。
“这个请您别问得太仔细,”她说,“婚她肯定是结过了。对此不可能有任何怀疑。她自称夫人,并不像一些年纪稍大点儿的外国小姐似的只为提高身价,而是如我们大家所知道的,确确实实在俄国的什么地方已有个丈夫;这是此地尽人皆知的事实。她在娘家用的是另一个姓,一个俄国姓而不是法国姓,结尾叫什么阿诺夫或乌可夫来着,我已经听见过,只是又忘记了。您想知道,我再去打听就是;此地知道她娘家姓啥的人肯定不少。戒指?不,她是没戴戒指,这我也注意到了。我的天,也许它不适合她,也许它使她的手显得肥。或者她认为戴结婚戒指,戴那么个扁平的箍箍,是小市民习气……她才不会那么婆婆妈妈喽……不,她生性太豪爽……我清楚,俄国女人全都有那么点儿自由豪放的脾气。再说了,戴上戒指总显得有些个一本正经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它乃是身不由己的象征,我想说;它将女人变得像个修女,成为一朵摸不得、碰不得的贞洁的蒲公英。我毫不奇怪舒舍夫人不喜欢这样……一位如此妩媚的女性,正值青春年华……显然她没有理由和兴趣,让每个去向她表示爱慕的先生都立刻感到她已受着婚姻的约束……”
伟大的主啊,瞧女教师已经扯得多远!汉斯·卡斯托普盯着她的脸,吃惊非小;她呢,也不怕他看,只是显出来几分尴尬。随后,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以便喘口气。汉斯·卡斯托普一边吃东西,一边克制脑袋的颤动。他终于又问:
“那丈夫呢?难道他一点也不关心她吗?他从没上山来看过她?他究竟是干啥的?”
“公务员。俄国公务员,在一个异常偏远的省份,达吉斯坦,您知道吗,在最东部,在高加索的那一面,他奉派上那儿去了。是的,我可以告诉您,这山上的确还没任何人见过他。而她呢,住进来也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么说,她在这儿已不是第一次?”
“哪儿话,已经第三次了。其间她也是住在别处的类似地方。——反过来,她倒有时候去看他,但不经常,只是每年一次去住上一段时间。他们过着分居生活,可以这么讲;她有时候去看他。”
“是啊,是啊,她病了嘛……”
“不错,她是有病。然而还不那么严重,没严重到她必须经常住疗养院,没严重到必须与丈夫分居。必定还有其他一些原因。也许高加索后边的达吉斯坦,那个野蛮而又遥远的地方她不喜欢,说到底也不奇怪不是。可她那么一点也不喜欢与丈夫在一起,想必跟他本人也有些关系。他姓一个法国姓,却又是地地道道的俄国官吏,是那种很粗俗的角色,您可以相信我。这号子人我见过一个,长着一张红彤彤的脸,一部铁灰色的连鬓胡子……极端贪污腐化,而且全都有喝伏特加也就是烧酒的嗜好,您晓得……为了顾面子,他只要些小菜,几个盐渍蘑菇呀,一片鲽鱼呀什么的,可另一方面酒却无节制地灌,还美其名曰小吃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