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8/53页)

眼下,汉斯·卡斯托普又回到了那富于冒险意味的情境,回到了那亲近、实在的一刻。当时的谈话,真正与普希毕斯拉夫·希培的谈话,是这么开始的:轮到上图画课了,汉斯·卡斯托普发现自己没带铅笔。他班上的同学谁都自己需要用笔;不过在其他班他也有这个那个熟人,他可以去向人家借呀。可他却觉得最熟的是普希毕斯拉夫;他感到与他最亲近,与他在心里边已经打过无数次交道。他心里一高兴就决定利用这个机会——他称之为机会,于是真的找普希毕斯拉夫借铅笔去了。他没有想到这个行径颇有些奇怪,因为他实际上并不认识希培;要么就是他有意不考虑这个,不顾一切地想亲近希培已经到昏了头。于是,在那砖块铺垫的闹闹嚷嚷的院子里,他便真的站在普希毕斯拉夫面前,对他说:

“对不起,可以借我一支铅笔吗?”

普希毕斯拉夫用他高颧骨上那对吉尔吉斯人眼睛瞅着他,嗓音低沉悦耳地和他讲话,一点也不大惊小怪,或者他也感到惊奇,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好的,”他回答,“可你上完课一定得还我。”说着便从袋里拔出自己的笔来,一支带箍的银色铅笔。必须把箍往上推,红色的笔尖才会从金属套里伸出来,希培解释着简单的原理。两个人都低着脑袋。

“可别掰断了!”他还讲。

瞧他想到哪儿去了?好像汉斯·卡斯托普存心借了不还,或者会粗心大意地将笔弄坏似的。

接下来两人相视笑了笑;因为再没什么话好说,便犹犹豫豫地背转身,各自走了。

这就是全部经过。但汉斯·卡斯托普在一生中,从没有像他紧接着上图画课时那么心情愉快过;因为他是用普希毕斯拉夫的铅笔在画画儿,而且还可望在下课后再将笔交还给它的主人。作为纯粹的归还必将自自然然,无拘无束。他感到那么自在,还将笔尖削了削。从削下来的红碎屑中,他拣了三四片保存在书桌里面的抽屉里,差不多保存了整整一年之久——大概谁见了也不会猜到它们包含着多么巨大的意义。结果归还的手续极为简单,却完全符合汉斯·卡斯托普的心愿,是的,他甚至还特别引以为自豪。——与希培的私下接触令他受宠若惊,陶然欲醉。

“这儿,”他说,“谢谢。”

普希毕斯拉夫一言不发,只是很快地检查一下弹簧,就把笔插进了衣袋里……

从此以后两人再没有讲过话。但这一次,多亏汉斯·卡斯托普的敢作敢为,事实到底成了事实……

他睁开眼,心中为自己走神走得这么厉害感到迷惘。“我相信,我做梦了!”他想,“是的,那是普希毕斯拉夫。我已很久没再想到他了。那些铅笔屑跑到哪儿去了呢?书桌在迪纳倍尔家的阁楼上。它们想必还在左边靠里那个小小的暗屉里吧。我没把它们拣出来,甚至也没心思去扔掉它们……完全是普希毕斯拉夫,活生生的普希毕斯拉夫。没想到什么时候还能如此清清楚楚地再看见他。他跟她是多么出奇的相像啊——他跟山上那个女人!因此我才对她很感兴趣?或者反过来:因此我才想起了他?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但却美好。再说我得走了,而且赶快。”可是他仍旧躺着,想来想去,回忆着往事。终于,他站起来。“喏,再见,谢谢!”他自言自语,泪水涌进了眼眶,脸上却带着微笑。他本已打算往回走,却又很快坐了下去,手里拿着帽子和手杖。他没法不注意到,他的两个膝头已支撑不住身体。“哎哟,”他想,“这可不成,我说!而且还要我十一点准时去餐厅听报告!到这儿来散步美倒挺美,看来又确实有它的难处。是的,是的,可我也不能这么呆下去。我只是把腿躺麻木了,走起来就会好一些的。”于是他又试着站起来;由于鼓足了劲儿,他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