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5/53页)
“好吧,”约阿希姆回答,因为他看见表弟说得挺认真,显然主意已定,“不过别搞过分了,我劝你。山上与家里不同,再说还得准时回来听报告!”
其实,年轻的卡斯托普决心这么做,除去单纯的身体原因,还有其他一些缘故。他觉得,造成他头脑发烧、口里常常没有味道、心脏无故乱跳的罪魁祸首,似乎主要并非适应气候水土的困难,而是另一些事情,诸如隔壁那对俄国夫妇的行径,席间有病却愚蠢的施托尔太太的唠叨,每天他在走廊上听见的马术师搅烂糨糊似的咳嗽,阿尔宾先生的高谈阔论,以及养病的青年男女之间的暧昧关系对他的刺激,再加上约阿希姆在看见玛露霞时的神奇表情,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他想,哪怕是暂时跳出“山庄”这个魔圈,到野外去好好喘口气,使劲儿活动活动筋骨,就算晚上累倒了也知道为什么,想必不会坏吧。于是,早饭后,当约阿希姆例行公事地溜达到山上水槽边的那条长凳去时,他便与表兄分道扬镳,手里摇着手杖,大踏步地沿着马路往山下走去。
这是个清冷的云雾蔽天的早晨——八点半光景。如他所期望的,他深深地呼吸着清晨的纯净空气。这空气是那样新鲜,那样轻柔,没有潮腻的香味,没有任何内容,引不起任何回忆,顺顺当当地就流进了汉斯·卡斯托普的身体里……他跨过水渠和窄轨铁道,上了敷设得不怎么规则的大路,离开大路立刻转进草地上的小径,在平地上走了一小段,随即斜着向右边相当陡的山坡爬去。爬山令汉斯·卡斯托普高兴;他的胸部舒展开了,他用手杖将盖住额头的帽子顶到了后脑上。爬到了相当高的地方,他回首眺望,只见他初来时经过的那片湖泊美丽如镜子一般,禁不住唱起歌来。
他想起什么就唱什么,总之是各式各样民歌风的多情善感的歌子,像大学生酒歌集和体育协会歌曲集里搜集的那种,其中一首有两行是:
浴场应该有美酒和爱情,更值得夸耀的却是德行。
他开始还是轻轻哼着,很快就放开喉咙拼命地唱。他那男中音原本沙哑,今天听在自己耳里却异常优美,因此便越唱越带劲儿。要是音起高了,他就改用假声;这在他听来同样挺美。要是忘记了词儿,他就用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和字将曲调填起来,以歌唱家似的圆圆的口型,用浓重的大舌颤音r,把曲词送入空中。最后,不论是词句还是曲调,他都干脆随心所欲地幻想出来,而且还一边唱一边像歌剧演员似的挥动手臂。由于边爬山边唱歌很累,他不久就感到呼吸困难,越来越困难。可为了理想,为了歌唱艺术的美,他克服困难,一边不断喘气,一边坚持唱完了最后一支歌,直到呼吸急促,眼冒金星,脉搏跳得飞快,终于身子一沉,坐在了一棵粗壮的松树底下。——刚才还是那么得意扬扬,这时突然就心烦意乱,头昏脑胀,到了绝望的边缘。
当他勉勉强强重新稳定神经,站起来继续行进时,脖子却很厉害地抖动起来,脑壳直摇晃,虽然他还如此年轻,就跟当初他爷爷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一个样了。这种现象使他禁不住想起自己的先祖父,可他却不觉得讨厌,反倒乐于摹仿老人将下巴顶在胸脯上的庄重模样;这种老祖父用来控制摆头风的办法,一直就让小孙儿他喜欢。
他沿着蜿蜒的小路继续往上爬。叮当的牛铃吸引着他,他也找到了牛群。牛们正在一所小木屋附近吃草,木屋顶上压着石板。迎面走来两个蓄着胡子的男人,肩膀上扛着斧子,走近他跟前就分了手。“喏,回见,谢谢!”一个对另一个说,嗓门低沉,上腭音很重,说时将斧子换了换肩,也不择路,钻进枞树林就嘁嘁喳喳地向山下走去。在四周一片岑寂中,那一声“回见,谢谢”听起来煞是奇怪,使因为爬山和唱歌感到疲乏了的汉斯·卡斯托普恍然如在梦中。他轻声重复着,极力模仿山民那喉音很重的显得朴实敦厚的土话。他越过小木屋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想要一直走到树林边上;可他瞅了瞅表,便放弃了这个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