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0/32页)
“干得真漂亮。”汉斯·卡斯托普说。
“全靠练习。”约阿希姆回答,说话时用牙将温度计咬在嘴里,“你也能学会的。赶明儿一定给你弄两条毯子来。你回到山下也用得着;而在我们这儿更必不可少,特别是你又没有毛皮睡袋。”
“夜间我不在阳台上静卧,”汉斯·卡斯托普解释说,“我不会这么做的,现在就告诉你,我觉得那太离奇了。一切总得有个限度。归根到底,我必须表明,我只是上你们这儿做客的。我准备再坐一会儿,抽抽雪茄,如此而已。味道糟极了。不过我清楚烟是好的。对我来说今天已经够了。马上就九点——真遗憾,连九点还没到。不过一到九点半,就是时候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上床睡觉。”
他打了个寒噤——接着又一个,接着很快地一连几个。汉斯·卡斯托普跳起来,飞快跑向墙上挂着的气温表,像是要当场拿获什么似的。室温雷氏九度[16]。他握住暖气管,发现是冷冰冰的。他语无伦次地嘀咕着,意思大概是虽然才八月间,不生暖气仍旧叫缺德,因为不能看印在纸上的月份的名称,而要看实际的温度;眼下这气温不是叫人冻得像狗一样吗?可同时他又脸孔发烧。他坐下去,又再站起来,语音含糊地求约阿希姆允许他从床上拿了条被子,坐在椅子上,将被子打开来盖住下半身。他就这么坐着,既冷又热,还受那味道讨厌的雪茄的罪。一种窝囊极了的感觉向他袭来,他觉得仿佛一生中从未这么难堪过。“真没劲儿!”他嘀咕道。可这当口,他又突然感到一种特别的想入非非的喜悦和希望。这感觉稍纵即逝,他只好坐在那儿,等着它也许还会再来。然而没再来,剩下的只有难受。临了儿,他只得站起身,把被子扔回床上,撇着嘴嘀咕了几句诸如“晚安!”或者“小心别冻着!”或者“吃早饭时还是叫我吧”什么的,便摇摇晃晃地经过走廊,回自己房间去了。
脱衣服时他哼起歌来,但不是因为高兴。他机械地、下意识地上了厕所,完成了临睡前的种种文明义务,从旅行小药瓶中将淡红色的漱口药水倒进玻璃杯,郑重其事地漱起口来,用他那软性的优质紫罗兰香皂洗了手,才穿上长长的上等亚麻布睡衣——睡衣胸前的口袋上绣着两个字母:HC[17]。随后,他躺上床,熄掉灯,把自己昏昏沉沉的发烧的脑袋倒在那个美国女人临死前睡过的枕头上。
他绝对肯定地相信马上会堕入梦乡,结果完全错了。刚才他几乎睁不开眼皮,这会儿却根本合不拢了,一闭上马上又会不安地抽搐着张开来。现在还不到他习惯于上床睡觉的时间,他自言自语,再说白天也睡得太多。加之室外还有谁在敲打地毯——这显然与事实有出入,或者说压根儿没这回事。实际上是他自己的心在跳,跳得身体外边老远都听得见,声音就真像室外有人在用藤拍儿抽打地毯一样。
室内还不是一团漆黑;从两边的阳台上,从约阿希姆和“差劲儿的俄国人席”那对夫妇那儿,透过开着的阳台门投进来小灯的亮光。汉斯·卡斯托普眨动着眼皮,仰卧在床上,突然眼前重新显现出一个情景,一个他白天观察到但又怀着恐惧和温情试图立刻忘却的情景。那就是在谈到玛露霞和她的体态特征的一刹那,约阿希姆脸上表情的变化——嘴奇怪地扭歪了,黧黑的脸膛一块青一块白。汉斯·卡斯托普懂得并看出了个中的奥妙。他领会得这么深刻,观察得这么真切,像从来还不曾有过,以致那敲地毯的拍儿既加快了速度,也增大了力量,几乎压倒了从达沃斯坪上传来的小夜曲的旋律。原来在山下的那家旅馆里,眼下正举行音乐会;一出轻歌剧结构对称平稳的、已经奏滥了的曲调穿过夜空,飘送到了山上,汉斯·卡斯托普不禁用口哨跟着悄声吹起来——有人确实能像耳语似的悄声吹口哨,一边吹一边还用冰冷的双脚在鸭绒被子底下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