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8/32页)

“好,”约阿希姆抢过话头,“如此说来,在我的体温表上高了四个刻度,也不过是约定俗成吧!然而,就因为多这几道线,我必须在这儿磨磨蹭蹭地挨日子,不能去服役,这个事实真叫人讨厌透顶!”

“你有三十七度五?”

“又已经降下来了。”约阿希姆在表上作记录,“昨天晚上差点三十八度,因为你来了的缘故。所有人在来客时温度都升高。不过,这毕竟是好事。”

“那我现在就走吧,”汉斯·卡斯托普说,“关于时间,我脑子里还有一大堆想法呢——一整套的思想,我想说。不过,这会儿我不愿用它们使你激动,你的体温表上已经高了几条线。我将完全保留起来,待会儿再讲,也许在早餐以后。到了吃早餐的时候叫我一声。我现在也去静卧,反正又不痛苦,赞美上帝。”说着,他便绕过玻璃隔墙,到了自己的阳台上;那儿靠着小茶几同样有一把打开了的躺椅。从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卧室中,他取来那本《远洋船舶》和他漂亮的白、绿、暗红相间的格子呢旅行毯,然后便坐下了。

他也很快就不得不撑开了阳伞;一旦人躺下来,太阳就烤得叫你受不了。可躺在那儿却异常的舒服,汉斯·卡斯托普立刻满意地发现——他想不起来,他曾经在什么时候坐过这么安逸的躺椅,椅架是老古董样式——可这仅是口味问题,因为躺椅显然很新,用抛光了的红棕色木料做成,卧垫罩着柔软的印花织物,从脚下一直到靠背顶端,里边实际上是由三块厚厚的垫褥拼接起来的。除此而外,还用细绳不松不紧地捆着一只绣花亚麻面枕头,你怎么靠上去怎么适合,叫人觉得特别惬意。汉斯·卡斯托普眯缝着眼,一条胳臂支在又宽又平的扶手上,静静呆在那儿,没有读《远洋船舶》消遣。透过阳台的拱形墙隙看出去,外面的风景虽然荒凉,但在阳光映照下也跟画上一般美,而且像配了框子。汉斯·卡斯托普欣赏着,心头思绪万千。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在周围的一片寂静中高声说:

“确实是个女侏儒,今儿早上侍候我们进第一次早餐的那位。”

“嘘——”约阿希姆来了一下,“小声点好不好。不错,是个女侏儒,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我们压根儿还没谈过这事。”

随后,他继续胡思乱想。他坐下来时已经十点钟。现在又过去了一个钟头,一个平平常常的钟头,既不长,也不短。当它过完以后,疗养院和花园里便响起一阵锣声,先是很远,后来近了,最后又慢慢远去。

“早餐。”约阿希姆道。听得见他已经站起来。

汉斯·卡斯托普也结束眼前的静卧,回到房中稍微整饰一下外表。表兄弟俩在走廊里碰了头,一起下餐厅去。汉斯·卡斯托普首先开口:

“喏,躺得真是舒服极了。这到底是什么躺椅?如果这儿买得着,我就带一把回汉堡去;躺在上边就跟升了天堂一样。你或许认为,它们是贝伦斯让人按照他的设计定做的吧?”

约阿希姆不知究竟。他脱去外套,第二次跨进餐厅;里边已经吃喝得很带劲儿。

到处都泛着牛奶的白光;在每个座位前都摆着只大玻璃杯,盛了足足半升牛奶。

“不,”汉斯·卡斯托普道,第一次的早餐虽然对他还是个沉重的负担,他仍在女裁缝与英国女士之间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无可奈何地展开了餐巾,“不,”他说,“上帝保佑,我压根儿喝不了牛奶,特别是现在。也许有波尔特黑啤酒吧?”他先是礼貌而温和地问女侏儒。可惜没有。但她答应送杯库尔姆巴赫啤酒来,也确实送来了。黑色的,很稠,翻涌着棕色的泡沫,很好地替代了波尔特。汉斯·卡斯托普从一只半公升的高玻璃杯中大口大口地喝着,一边吃着烤面包片夹冷肉。又端上来了燕麦糊和大量黄油以及水果。他只是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因为实在没有能耐再消受。他也打量食客们——对他来说,他们已开始显出区别,这个那个已给他留下了突出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