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不是个人问题,是社会问题(第2/2页)

张莉:《推拿》出版是在2008年10月。那一年我们刚刚经历大地震—两分钟,我们不仅有八万同胞离世,还有成千上万的人被截肢。电视上常有地震中的少年被带到舞台上讲述自己的苦难,那些孩子还要在公众面前接受礼物,主持人要求他们不断地说谢谢。看电视时我想到《推拿》中的都红,面对捐款她悄悄离开了。认识尊严有很长的路要走,尤其是对当下的中国社会而言。

毕飞宇:《推拿》的第二稿是5月10号写完的,三天之后,也就是5月12号,四川地震了。老实说,守在电视机前,到了6月,我的心情就开始复杂了。我想说的是,社会的变更真是一步也跨不过去,没有所谓的“跨越式”发展,尤其是精神这一个层面。比较一下东西方的历史,我们缺了太多的课,其实缺了课也不要紧,我们的脑子里得有补课的念头。有些东西是不能分东西方的,比方说尊严,它是普世的。

张莉:《推拿》给予了那些被社会忽略的族群以关注,让他们感受到与社会的紧密关系。我看到报道说,很多盲人读《推拿》,将它视为“我们的小说”你有别的作家没有的读者群。

毕飞宇:说起盲人的阅读,真是一个有趣的事情,你知道么,在电脑上,盲人的阅读有专门的软件,也就是语音转换机制,速度快极了,还可以调,速度是我们阅读的好几倍,有一度,许许多多的盲人朋友都在读它,我真的没有想到《推拿》会经历这样的一个盛况,我又一次经历了许多作家没有机会经历的东西。我想对你说,如果你让我重新书写《推拿》,我可以写得更好,可是——可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呢,永远没有事后的诸葛亮。除了遗憾,我还能说什么?

张莉:《推拿》一出版就被誉为2008年度小说的重要收获,获得了很多奖项,不久前繁体版获得了台湾《中国时报》的2009年度图书奖,这表明它触动了我们整个社会的神经。但是,也有读者问,《推拿》中的盲人怎么这么像正常人,他们哪儿跟我们不同?你听到过这样的说法吗?

毕飞宇:我当然听到过,这不是我的遗憾,我很高兴《推拿》的写作提升了我自己。

张莉:有时候,读者可能有他的阅读定势。

毕飞宇:阅读有它的传统与惯性,真的是这样。说起盲人,读者们往往也有一种预设,噢,这小说是关于盲人的,盲人么,《推拿》就应当小说“如此这般”。果真是如此这般么?往往不是的。作家的创造时常有两种相反的向度,一、给出一个“新世界”;二、还原一种常识。有时候,还原一种常识比给出一种“新世界”更有价值、更具魅力。艺术的困境和光荣就在于,有时候,它创造了“新世界”,有时候,它勇敢地站在了“新世界”的对立面,义无返顾地和常识站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