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没有进入多元化时代(第2/3页)

张莉:你喜欢使用“文革”语言和政治话语进入日常生活,既幽默又讽刺。作为一位对语言敏感的作家,你不是无意识地使用。

毕飞宇:我当然不会认为我是一个对语言没有敏感的人,但是,我还是要说,《玉米》和《平原》里的那些语言,我并没有在写作之前就把它们预备好,这是真的。我经常说,写作是一个系统,你只有进入了那个系统你才可以工作。在《玉米》和《平原》里,我大量地使用了“文革”语言和政治话语,为什么会这样?我告诉你——光线暗了,我们的瞳孔自然而然地就放大了。

张莉:“自然而然就放大了”正说明了你的“时刻准备着”吧,语言几乎是一个人的身份标志,是形式也是内容。

毕飞宇:语言是一个大问题,它的意义远远超越了语言本身。你注意到没有,许多对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人,撇开善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都是语言大师。医生们常说,健康是“吃”出来的,我想说,思想是“读”出来、“听”出来的。“读”和“听”和语言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语言不是精神,但语言和精神有配套的关系,“文革”语言和“文革”精神是配套的,维多利亚语言和维多利亚时代是配套的。二次大战之后,德国为了重塑德国,他们在语言上花了很大的力气。我们呢?我们在这个地方做得很不够。

张莉:我们这个时代的语言有什么特点?

毕飞宇:我们这个时代有粗鄙化的倾向,这个粗鄙化在语言上的体现尤为充分。

张莉:“粗鄙化倾向”——这真是小说家的感受力,我觉得可以充分地谈谈。

毕飞宇:我们都在说,我们处在一个价值的多元化的时代,很好听,是吧?其实,我觉得不是。我们现在所谓的“多元”,本质上是我们什么都不相信,真是什么都不信。价值的基本价值就是信,它的使用价值也是信,不信是驴头,多元是马嘴,它们根本对不上。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只是进入了一个更加利己和可以利己的时代,而不是多元化时代。价值从一元走向多元,这个过程比我们想像的要艰难许多,没那么简单。

张莉:北岛曾经说:“我不相信”,不过,那不相信与现在的这个不相信不一样。

毕飞宇:不一样。北岛的时代是强迫人们“信”的时代,“大多数”其实是“被信”了,北岛说“我不相信”,那是惊天动地的。我们现在的“不信”是什么都不相信,为了安全,我们做得最多的事情是作践我们自己,把自己弄成地上的一堆狗屎,这多安全呢,永远也摔不着。——粗鄙恶化倾向就是这么来的:我是狗屎,你能拿我奈何?这有意思么?没有。

张莉:你有篇文章说,因为有了手机,我们已经出现了一种“新语言”。我也有同感。

毕飞宇:是的,我写过一篇这样的文章。虽然我本人没有手机,可是,我熟悉手机的语言,我不知道你如何看待那样的语言,那种暧昧的、半真半假的、进退自如的、油腔滑调的语言,大部分是调情的。——我的意思是说,即便是调情,这里头也应该有真实的东西,表明你喜欢一个人。

张莉:手机语言和网络语言非常相近,人面对面的时候是不会这样说话的,但有“凭借”就不同了,所谓调情,玩笑和戏仿的东西可能居多。

毕飞宇:我在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引用了两个人的话,一个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他批判当年的俄罗斯用了一个狠刀刀的词,叫“粗鄙地享受”。我觉得“粗鄙地享受”很像我们的今天,我另外还引用了哈代的一个词,叫“很讲究的情绪”,我觉得这也是我们今天所缺乏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对“粗鄙地享受”做进一步的说明,我猜,与此相应的也许正是“蒙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