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推倒一堵墙,便多了一条路(第15/16页)
“臣以为,曾国藩所请在情理之中,也不违朝廷的法度。在金山寺对阵亡将士当众进行旌表,是朝廷追念忠勇,抚慰遗孤之举,更可激励剿捻众将的士气,似乎应准。”
“六爷,你是这么看的?”慈禧的话中带着一丝嘲讽。恭王不明其意,只是点了点头:“正是。”
“那你真是小看了这位曾国藩曾大帅。”慈禧顿了一下,仿佛在想着如何措辞,“大概你还记得,先帝在日曾经许诺过,破长毛匪巢者,封王爵!”
确实如此,当日在南书房,听见咸丰说这话的连同恭亲王、醇郡王、肃顺、文祥等在内不下四五个人,虽说不是明发朝旨,但是君无戏言,自然记档留存,有案可稽。
“在金山寺祭奠亡灵、超度英魂,朝廷一定要派礼部官员去宣旨温慰,大老远去了,难道就只给几个死人送上恤典,对活人就无话可说?”
“太后是说……曾国藩借着此事,意在提醒朝廷不要忘了封王的许诺。”恭王恍然大悟。
“何止是提醒,这分明就是逼宫。”慈禧毫不客气地说道。
恭王不由自主地为曾国藩辩白道:“这总不至于吧,湘军刚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曾国藩为人又一向谨慎持重,岂有轻慢之心。”
“你别忘了,如今曾国藩为两江总督,本就管辖江苏、江西和安徽的三省兵马,为了便宜行事,朝廷又命他掌管闽浙与两湖的军队,有先斩后奏之权,再加上长江水师为其一手创立,这等于是天下兵马半数操于其手。这几年一边打仗一边保举战功,长江以南的各省督抚不是曾国藩的部下旧谊,便是他的学生同年,更有个亲弟弟曾国荃,也被实授江苏巡抚,一兄一弟,督抚同城。”
“六爷。”慈禧一席话说下来又快又急,又放缓了语气,“康熙朝的鳌拜、吴三桂,雍正朝的年羹尧,这些人势力最大的时候,只怕也不及如今的曾国藩吧。”
恭王越听越惊,慈禧说的这些都是朝廷的叛逆,怎么拿刚立了大功的重臣与这些人相比。
慈禧指了指案桌上的奏报:“别以为我是杞人忧天,这奏报是今天到的,里面说曾国藩将两江总督府设在了洪秀全的天王府。虽说那儿原本就是两江总督府旧址,可是毕竟做过洪逆的伪皇宫,曾国藩此举未必没有深意吧。”
慈安倒是觉得有点疑人太过:“妹妹,曾国藩可是有大功于社稷,就算是封个王,也不过分吧,何况这还是先帝遗愿。”
慈安抬出“先帝”这顶大帽子,慈禧忙改容一笑:“瞧姐姐说的,我岂敢不尊先帝。只是最近常想起两句成语:一是得陇望蜀,二是得寸进尺。这人哪,总是不满足,封他为王是为了酬庸平灭长毛的功劳,可是别忘了,这王离着皇可就不远了,难保那手握重兵之人不起异心哪。‘三藩之后,异姓不王。’这可是康熙老佛爷留下来的规矩,圣祖爷定这条规矩的时候必定也是思前想后,为的不也是绝了旁人觊觎大位的心思嘛。”
“康熙”这顶大帽子又比“咸丰”大了许多,殿中三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曾国藩会造反?我看不至于吧。”许久,慈安勉强笑了笑。
“六爷,你说呢?”慈禧不答,反问向恭王。
要在平时,恭王早就一口答道“不会”,可是如今连他也犹豫了。
“按说是不会,可是也难保他身边没有人希图拥立之功……”
“就是这话啰。”慈禧不待他说完便抢道,“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又何尝是自愿的,赵宋王朝还不是取柴周而代之。成王败寇,赵匡胤坐金殿的时候,可没有人上殿为后周皇帝喊冤。问鼎大事,前朝殷鉴,岂可等闲视之。”
恭王深吸了一口气,默然地点了点头。慈禧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可是他却很不愿就这个题目再说下去,天下初定,按理说应该上下同心,休养生息,却无端端猜疑功臣,怎么说都不是仁恕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