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推倒一堵墙,便多了一条路(第10/16页)
古平原的祖父当初在扬州做粮食生意,因为赶上了一次极严重的“闹漕”,赔了个血本无归,急病之下把命丢在了扬州。古平原的父亲古皖章赶到扬州时,老人家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临死之前有个心愿:一辈子笃信佛法,死后宁愿一火焚去臭皮囊,将骨坛寄身金山寺。
父命难违,何况是遗命,古皖章痛哭一场,最后还是依嘱而为,将父亲的骨灰寄在镇江金山寺。
古平原是家中老大,尚不记事的时候就随父母去过一趟金山寺拜祭祖父灵位,后来父亲离家多年,都说是凶多吉少,古平原十二岁那年还特意孤身去了一趟镇江,在祖父灵前哭诉,希望老人家在天之灵能保佑父亲平安。
现在母亲要去金山寺,古平原自然觉得是要去祭祀祖父,没想到却猜错了。
“前天七婶来串门,说金山寺不久之后要举办一场异常盛大的水陆道场。你父亲虽然设了灵位,可是始终没有请方外人超度亡灵。听说这一次是两江总督曾大人要为江南长毛作乱以来无辜丧生的百万亡灵超度,特意请来了各大名山古刹的有道高僧数十位。”
“哦……”三兄妹不待母亲说完就都明白了,敢情这次去金山寺,不是为了祖父,而是为了父亲,那非全家人一起去不可了。
偏偏古母却还有话,向外指了一指:“不许她跟着!”
可不管古平原怎么说,常玉儿还是跟来了,她认准了一个理儿:自己是长房长媳,为公爹做法事超度,自己不在场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她这番道理谁都驳不倒,只能把常玉儿带上,只是坐车行舟,打尖住店都不与古母安排在一处。古家人里,古平原自不必说,古平文打心里佩服大嫂,话里话外也总是替她说话,古雨婷则是向着老太太多些,可是她也挑不出大嫂的毛病,只是直觉地站在娘这一边。从徽州到镇江一路上,一家人这样各怀心事,几乎就没个笑模样。
古家在镇江包了一处客栈的东跨院,正房自然是古母住,兄妹几个分住厢房,车夫是从徽州带过来的,又临时在当地找了个仆妇帮着料理。至于常玉儿,因为古母的缘故,自然不能住在一个院里,但也在这家客栈为她租了间上房。
古平原心里还抱着一个希望,盼望母亲为父亲做过法事,了却一桩心愿,能够回心转意,看在常玉儿纯孝的份儿,早点把话收回来,一家人再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可是他想错了,古母到了镇江之后,每日到金山寺的观音阁里诵一百遍《心经》,后来渐渐透出话风,竟是不打算再回古家村,准备将丈夫古皖章的灵位正式移到金山寺,自己在镇江做个居士,就近长伴青灯。
古平原大为吃惊,可又不敢劝,生怕一劝反倒更坚母亲离家避世之意,他把弟妹找到自己房里,一起商量如何是好。古平文人老实,一心以为母亲是心伤父亲之死,或许早有此意。古平原却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还是跟常玉儿有关,不然老太太一年前还乐呵呵地盼着抱孙子,看不出半点倦世之意,怎么会突然就想依着古刹,了此残生。
“当然是跟大嫂有关了。”古雨婷心疼娘,却又不知道这脾气该冲着谁发,于是愈加气恼,“依我看哪,娘就是在赌气。大哥,你跟嫂子说说,别整天在娘面前出现,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你这话昧良心,大嫂做错什么了,孝敬婆婆有错吗?干吗像见不得人似的躲起来。”古平文忍不住说了一句。
古雨婷早憋着一股火呢,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古平文的鼻子尖:“娘多大岁数了,这些年吃苦受累把咱们拉扯大,怎么,临了在自己家也过不得舒心日子,还要受外人的气吗?”
“谁是外人!”古平文也不示弱,“大嫂是外人?她可是明媒正娶进的咱古家门。就算是官府断罪,也要有个判词,哪能这么不明不白就休了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