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博尔赫斯(第25/28页)

萨伊尔的美是一种非常难以承受的美。它来源于生命中的矛盾,消耗着生命本身,它专心致志,从不偏移,它的魅力慑人魂魄,它既强烈地激起人的欲求,又蛮横地阻止那种欲求的实现。这样一个异物,见过它的人将毫无例外地卷入那种分裂与混乱。然而人为什么要自愿承受这种可怕的美呢?恐怕还是体内不可战胜的邪恶欲望所致吧。为了给欲望以出路,人顺从了萨伊尔的意志,在煎熬中度日,反复无常,一惊一咋,但念念不忘那不朽的虎,用虎来否定一切生的猥亵与卑劣、恶俗与浅陋,同时运动起僵硬如木偶般的肢体,蹒跚地迈向虎的家园——那太阳之乡。在谜一般的人生旅途中,或迟或早,人总有那么一天要同萨伊尔遭遇,那种具有强大杀伤力的美将从此进入人的内心,在那里驻守到最后一刻。人自相矛盾,走投无路,为寻找意义像瞎子一样乱撞,为突出重围而弄得头破血流。中庸之道是没有的,平静和安宁意味着死和美的消失,惟一的可能性就是描述者称之为“奥克西莫隆”的做法,即来回在两极之间。萨伊尔产生于悲剧,它的美是一种悲剧的美。特奥德里娜脸上那变幻的、包罗一切的表情是黑暗的光线、黑色的太阳,它暗示的是煎熬、磨难甚至杀戮,然而它也暗示金光灿烂的高贵的虎,暗示坚忍不拔和蔑视一切。领悟了这一切的人仍然要承担它,发扬它,为的是自身的生存与发展。

拉锯

《阿莱夫》这篇故事的调子十分伤感。主人公“我”失去了美丽的情人贝亚特丽丝,她临终前消除不了的痛苦留在了“我”的心上,使“我”无法排遣。“我”不断往她家中跑,其实只是为了一次次刷新这痛苦,但一切都是隔膜的,“我”永远失去了贝亚特丽丝,“我”也不可能将痛苦在“我”心中固定下来,因为它会被时间所消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同贝亚特丽丝的表哥达内里熟悉起来。

作者对达内里的描述充满了幽默和反讽,但还是不难看出他究竟要表达什么。达内里是一个内心充满了矛盾的狂热的人,他有一个最大的妄想,就是要将文学的功能提到无限的高度,并在自己狂放的诗歌里超越语言本身,达到极限。而从表面看,他浅薄造作,有点自恋狂,作品有拼凑之嫌,说话也自相矛盾。一开始“我”就和达内里互不相通,“我们”各自的思绪南辕北辙。达内里在谈论永恒,“我”却认为他在玩弄词藻;他在自己诗中的想像空间里飞翔,“我”却认为他的诗空洞苍白;他雄心勃勃地要表现整个地球,“我”却发现他有精神病。达内里的行为也是前后矛盾的。比如他刚刚抨击了作品的前言癖,接下去马上又希望一位有声望的学者为他即将出版的长诗写前言,还逼着“我”去替他做说客,同时又担心自己的创作得不到很好的理解,于是对“我”反复强调他的作品将要有十全十美的形式和严格的科学内容,“因为在那个优美比喻和形象的花园里最小的细节都严格符合真实” 128 。他用他那使“我”深为厌恶的行为麻烦了“我”之后,自己却又将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再也不提起。达内里的这种反复无常正是艺术家对待自己作品的特征。活在世俗中的艺术家,不论他是多么地为矛盾所困扰,他终究有自己的正事要干。不久之后达内里的事业就暴露在“我”面前了,这件事是达内里给“我”的真正的馈赠,由于“我”的长期不变的痛苦,也许还由于“我”对贝亚特丽丝的忠诚。这位奇怪的表哥为“我”无望的精神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出路。

达内里经营的事业就是阿莱夫,黑洞洞的地下室里那闪亮的小圆球。阿莱夫是什么呢?它是一切幻想的发源地,又是包罗宇宙的奇迹。从它里面可以延伸出无限的时间,人在身临其境的同时自己也成为了无限。阿莱夫,难以理解的阿莱夫,它是一切,又是每一个,它玲珑剔透,又残忍无比,它在“我”面前打开了一个新世界,“我”看见了美中的丑,生命中的死亡。“我”,这个从狭窄的世界里走出来的头脑狭窄的人哭了,为人的悲哀,也为人的幸运。是的,“我”和贝亚特丽丝相遇了,那种相遇却是“我”承受不了的——因为美的真相是死亡。一走出阿莱夫,大千世界便如山一样压过来(“它饶不了任何人!”),“我”请求达内里离开世俗,皈依到乡村的宁静中去;一走出阿莱夫,生活就变得不可能了,“我”在每个人的脸上看到了死亡的印记——那是“我”在阿莱夫里见过的脸。幸运的是“我”拥有遗忘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