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博尔赫斯(第12/28页)
人为了解决自己面临的巨大困难,惟一的办法是“有条不紊地写作”,在写作中超脱。于是人写下的东西取消了人的世俗存在,让人变成了可以同无限结合的幽灵。肉体正在自行消失,心灵的产物——图书馆却永存下去:“光亮、孤单、无限、一动不动、装满着宝贵的书籍,既无用,也不朽,保守着秘密。” 106 此处作者道出了生存的机密:用写作来体验无限,倡导精神,使人虚无化,不断化解无限的宇宙(死的感觉之异化)对人的压力。
作者在故事的末尾提出的解决矛盾的办法并未解决矛盾——这样的矛盾怎能解决?不如说他提出的只是一种信念,这个信念为自己的继续探索提供了勇气,探索本身又会不断地巩固这个信念。每一次的超越,都验证着这个世界是可以认识的。因此作者不无幽默地总结说:“我的寂寞,由于有了这样美好的希望,竟然变成了快乐。” 107
图书馆的宇宙里有无数的不解之谜,人类每一次向前突进的探索,都会引起更多的谜扑面而来,认识的可能性无穷无尽。但是毕竟,人已经发现了规律,规律对人没有用,但规律将杂乱无章的堆积变成了美的排列,将轮回变成了次序。永不休息的图书馆员将通过创造性的写作进入这个心灵宇宙中去探索,去发现。而最初,又是他的神奇的写作创造了宇宙,创造了规律。虽然他不能马上理解自己的创造物,图书馆的美与不朽却已于不知不觉中将他提升。
对于他,巨大的幸福和绝望总是同时到来。因此可以说,他的郁闷的故事光芒四射。
内部故事
“我”——破译谜中之谜的艺术家,阿伯特的延续。
阿伯特——已实现的“我”,“我”的一部分。
敌国——死神。
上司——命运。
崔朋——先辈艺术家,历史。
“我”怎样进入迷宫中心
《曲径分岔的花园》是以第一人称叙述的关于迷宫的故事。
故事一开头“我”的处境是这样的:“我”是一名间谍,受到上司和敌国的双重压力(人的地位的确类似于间谍,人要在这肮脏的世界苟活,就只能不断地出卖理想)。但“我”不是为当间谍而当间谍,“我”是被迫的,“我”心里还有个吓人的想法——要在间谍工作中体验终极之谜。“我”的机运终于来了,“我”受到死神(理查?马登上尉)的追击,种种迹象都向“我”表明:这一次,“我”必死无疑。在这样的绝望处境中“我”突然发生了变化。“我”,这个在对称风格的中国花园里长大的孩子,现在已不再怕死,反而开始渴望绞刑架的体验了,这种渴望里头还包含了另外一种渴望,这就是要把“我”掌握的秘密(生之秘密)向“我”的上司(那位远方的、以可憎面貌出现的命运先生)宣告,这也许会是一次极其壮烈的宣告,一次皈依似的挑战。就这样,“我”出于自由的意志踏上了通往迷宫的旅途。当时“我”深思熟虑地高声说出了“我”的英明决定:“我”要逃走。“我”当然不是消极地逃,而是为了实现那个伟大的计划,即在剩下的最后一点时间里进入迷宫的中心,破译谜中之谜。
“我”是个胆小的人(没人不怕死),可是“我”在苟活中所受的屈辱,眼前计划的英雄主义成分,还有时间的紧迫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使“我”克服了害怕,按周密的计划登上火车,又一次逃脱了死神的追捕。“我”要去找“我”的替身,在真正的死亡到来之前进行最后一次演习,向“我”的命运表明:“我”决不是个被动等死的家伙。“我”在逃离马登上尉的那一刻心中充满了卑劣的幸福感。“我”一贯是个卑劣的人,但重要的是“我”赢了,即使这胜利只是短暂的,它也预示着全面的胜利——“我”将抵抗到最后一刻。另外“我”的卑鄙也说明了“我”这个人有活的技巧,前程远大。死神的面貌在历史长河中变得越来越狰狞,人的演习也越来越采取凶残的形式,但人只要敢于确定必死的前提,就可以将迷宫的游戏玩下去。在旅途中,“我”的眼睛渐渐变成了死人的眼睛,“我”就用这双眼睛录下了那一天,也许是最后一天的流动,以及那个夜晚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