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卡夫卡(第48/48页)
《浮士德》是但丁精神的另一种全新版本。诗篇叙写主人公与魔鬼结为伙伴,走进自己的心灵,然后在上帝(理念)和魔鬼(艺术自我、原始之力)的帮助下,将自己体内的潜力一轮又一轮地挤压出来,使精神不断得到提升,向读者提供了一幅幅波澜壮阔的艺术生存的画面。读《浮士德》时会感到,不但诗篇中叙述的故事是奇迹,写作过程本身也是奇迹。具有拼命精神的执笔者决不给自己留下半点后路,永远是向着那空无所有的极境冲击。同《神曲》相比,《浮士德》中的艺术精神更为自觉,而且更少宗教的钳制。在表面的古典外衣之下,主人公以自己雄强勃发的生命力,冲破了世俗常规的重重限制,成为一位同自身命运(或肉体)血战到底、负罪生存的英雄。同《神曲》一样,《浮士德》也是假借描写世俗来描写灵魂的内面景象(粗心或不爱动脑筋的读者也许看不到这个“戏中戏”),只是这种描述更为狂放与随意,完全遵循潜意识的驱使,一张一弛都显现着那个最古老的矛盾运动。诗中的魔鬼梅菲斯特,也比《神曲》中的魔鬼琉西斐更为丰富、有层次,他是一位在自我矛盾上走钢丝的高超演员。然而只要深入而认真地探讨,就会发现这两个伟大灵魂的基本结构是相同的。实际上,一切纯艺术的结构都是一个,因为它就是人性本身的结构,是人的精神与人的肉体那种相持不下的永恒的扭斗。每一位作家,通过对于自我的特殊追求,从中演绎出迥异的版本。
《城堡》是更为复杂的、现代人精神生存的诗篇。在这部新型史诗中,生命的幽默本质被演示到了极致。通往天堂的路上,跋涉者在暗夜的积雪上所留下的“之”字形的脚印,闪烁着永恒的灵光。如同鬼使神差一般,艺术家的人生在这里变成了每时每刻同自己过不去,处心积虑为自己设障碍,目的是促使自己进行那致命的一跃,然后体验那同死亡接轨的恐怖自由。这个错综复杂的迷宫故事里头,其实也有着同以上两部经典相同的结构。这个结构就是:K一村民(弗丽达、奥尔伽一家人、老板娘、村长等)一克拉姆。K是一股冲力,是艺术家的肉体;克拉姆是艺术家内在的理性精神;村民们则是兼有二者的知情者,他们既帮助K抵达城堡——这个世俗中的天堂,又帮助克拉姆进入世俗——这个永恒边缘的集散地。换句话说,整出好戏仍然是表演着原始之力与理性精神之间的冲突。只不过作为现代人,内心的这种冲突是更为暖昧,更难以捉摸了,那种恶魔般的幽默带给读者的痛快与震撼,更是超越了任何一个时代的文学。自觉地生活在刀锋上的诗人,代表全人类揭示着人的真实处境,其高贵的感知风度久久地感动着读者的心,激励着他们在暗夜里孤身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