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但丁(第7/12页)
人的生命实在是奇妙,从这个生命中产生的自由意志,其深奥的底蕴永远是艺术家们说不完的话题。嵌在地球中心的琉西斐终于在“我”面前现形了。这个铁石心肠的怪物,如今残忍地用巨大的嘴巴咬嚼着罪犯,他身上这种丑恶的人性却是由美丽的野性转化而来!想当初,他是天堂里最美丽的天使,但那个时候他还不具备真正的人性。是对自由,对渴望成为“人”的不顾一切的追求导致他反对造物主,落得了今日可悲的下场。这个“下场”,就是自由体验本身。被倒插在地心的琉西斐,是整个地狱机制的核心。当人不满于自身的现状,当人想飞越世俗的鸿沟,领略彼岸的风光之际,琉西斐会告诉人自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以及为什么他要成为黑暗处所的永久的囚徒,而不做天堂里优雅的无邪的安琪儿。浮吉尔说:“我们已经看到了全部。” 16 这个“全部”,就是琉西斐追求自由的遭遇和属于他的永劫的地狱的真相。琉西斐那洋溢着野性之力的粗糙的身体,是地狱机制得以运作的保证,上帝同他开的这个永久性的玩笑成全了他的追求模式。是上帝给了他强悍的生命力,使他能达到生命的极限之处,将两极相通的奥秘揭开。琉西斐的体验虽然还不那么自觉,但这是一种充满了创造性的体验,每一轮都是从未有过的新事物。人在地狱中明白了,此处惟一的存活方式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于是人在摆脱了一切的、赤裸裸的状态中,反复折磨自己的灵魂,以灵魂的各部分之间的千奇百怪的扭斗形式,来重演上界的生活,并毫不留情地作出专制的判决。而使这一切得以进行的动力,是人身上那永不消失的野性。这也是为什么上帝要将美丽的琉西斐变成一个吓人的丑物的原因,只有通过这种转化他才可能追求到真正的自由和美。“我”在同琉西斐的身体接触,将他多毛的、野蛮的身体当梯子,走出万恶的地狱之际,“我”同他的深层的沟通便于不知不觉中实现了。这时眼前豁然一亮,我们见到了美丽的星辰。在这之前,“我”曾气急败坏地这样哀叹:
唉,热那亚人!丧尽了道德
并充满着一切腐败的人们呀,
为什么你们不从大地上消除? 17
懂得了琉西斐的悲痛也就懂得了地狱机制的合理性。人一天要作为人存在,地狱机制就不能取消,反而要更加异想天开,以更加精致无比、残忍无比的形式来完善自己。这是上帝安排的天堂之路,早在他驱逐琉西斐之际,这个宏伟的构架就已在他心中了。而琉西斐,他必须和上帝较量到底,以他的邪恶之力成全上帝的意志,否则那意志便不存在。他怀着切齿的复仇之心占据着这块黑暗广大的领地,带着冷酷的快意将刑罚不断地实施,当他这样做时,来自天堂的光便会穿过幽深的洞穴照在他身上。
具有罕见的明丽之心的诗人,其内心的严酷震撼着我们。谜一样的生命要焕发出她的辉煌,原来要经过如此复杂的机制的运作,如此你死我活的搏斗。这种博大精深的纯精神产物,像一颗缀在王冠上的最亮的明珠,它的永不黯淡的光芒至今仍能穿透我们的灵魂深处。
人是在追求自由、战胜死亡之际才进入地狱的。这时他才逐渐发现真相:这惟一的、通向坟墓的无路之路,也是到达天堂的必经之路。
两种形象的比较
——《神曲》之三
在地狱和炼狱里,那个艺术之魂是以两种完全不同的形象出现的。
地狱的幽灵生气勃勃,浑身洋溢着原始蛮力;爱则爱到忘我,恨则恨到咬牙切齿;蔑视权威,亵渎神灵;耿耿于怀,有仇必报……在那黑暗的永劫之地,咀嚼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令人胆寒。只有当人看出了这种种的原始风景全都在一种强硬的机制的制约之下时,那些个表演才具有了真正的意义。地狱幽灵是黑色的、反叛的精灵,他们身上的反骨,正是上天的馈赠。一种爱情,需要通过如此曲折的方式传达出来,该是多么的惊世骇俗!试想这些已失去了肉体,又被强大的机制镇压着的鬼魂,如果不是受到一种永恒的信念的支撑,在那种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又如何能够将那种来自人间的、爱恨交加的表演持续下去!只有深谙那种机制的诗人,才窥见了这些野蛮的鬼魅身上的不变的虔诚、忠贞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