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5/5页)

他摆好纸张,准备契约。我看看周围。我已经喜欢上这个房间了。这里有书籍、账本和笔,一切井井有条。但我现在只觉得很慌乱,好像有一只蝙蝠在我脑里飞来飞去。他准备好了墨水,将那纸文书推给我。他看着我签上名字。

“你是从罗马来的吗?”

“是的。”

“怎么样?是碰到麻烦才来这里的吧。”

“是的。”

“那真倒霉,我想。很多犹太人也死在那儿。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城市,不过听说非常富饶。但我去过乌尔比诺,还有摩德纳,都没有这里好。虽然我们和政府有很大的争议,但威尼斯对我们犹太人来说,依然是个安全的城市。我想也许这是因为这里已经有很多彼此不同的人了,对吧?”

“也许吧,”我说,“我……嗯……我为你们的不幸感到遗憾。”

他点点头。“我也为你的不幸感到难过。如果你还有什么要卖的东西,那就拜托了,我会替你看看的。”

我们终究还是聊起人生来了。

屋外天空灰沉沉的,和这些房子一样,卵石路在大雨之下淌着水,整座城市像一面镜子,镜面裂成一百万块小碎片。我像狗一样奔走,低着头,贴着墙壁,双脚扑打着齐膝的雨水,不到几分钟,我的新天鹅绒上衣就湿透了。这狂奔猛跑让我的脚发痛,但我不管,只顾继续走。至少这样可以让我暂停思考。除了回家,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但也许我害怕回家,所以在路上的某个地方,我走错了桥梁或者小巷,发现自己来到了利亚托区的边缘,这里的街道挤满做生意的商贩,还有很多旅店酒馆,可供人们挥霍钱财和酩酊大醉。如果我碰到合适的,可能就走进去了,但我接着转了一个弯,走进了一条我不认识的街道,从那里我走到了水边,正好和利亚托桥成直角。此处的大河道充塞着鱼贩的船只,连雨水也带着鱼腥和海水的味道。

大河道对面,人们正从桥上带篷盖的人行道穿梭而出,有个女人开始拼命地叫喊:“小偷!小偷!”这时有个人形挣脱出来,沿着水道边缘跌跌撞撞地奔跑。他推开人群向陆地跑去,因为那儿有很多小巷可以供他藏身,但人群太密了,于是他只好跳上一艘渔船,开始爬上那些系在一起等待卸货的渔船,穿过大河道。这时群情激奋,看他迅捷地跨过一块块湿漉漉的跳板,大声指点咒骂。他已经穿过了一半,离我很近,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惊惶。他踏上一堆乱糟糟的鱼,摔倒在两艘船中间,摔得很重,我简直能听到他的肋骨撞上木板的声音。

河那边响起一阵胜利的欢呼,过了一会,两个身材高大的渔夫将他捞上来,使劲叫喊,将他从船上拖向对岸。明天,如果他到时还没有死,他将会在法官的衙门之前被吊起来,将会被打得体无完肤,偷东西的手则将会被打断。而这是为了什么呢?偷一个装着几块金币的钱袋?还是抢了一个镶嵌着玻璃做的珠宝的戒指或者手镯?

我呆立在倾盆大雨中,听着他的惨叫,任由雨水混合了我的鼻涕,刷刷冲过我的脸庞。 对贫穷的恐惧像大石头一样折磨着我的内心。等到再也看不到他的惨状、听不见他的惨叫,我转过身,往回走到大路上,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