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5/6页)

我从床上跳下。有人说个子矮小的人发脾气很滑稽,还说当侏儒顿足的时候,王公大臣只会哈哈大笑。但这时小姐没有笑。“等到你的胃里不只有胃酸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我走到门口,在那里站了一会。我回头看去,她坐着,望着餐盘,嘴巴张开,还有,虽然她后来不肯承认,脸上有泪水滑下来。

我等待着。她伸出手,切了一块鱼肉。我看着那些鱼片进入她的嘴巴,看着她机械地咀嚼着,唾液自她嘴角冒出来。她抽了抽鼻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留在原地。她又吃了一口,然后又啜了一口酒。

“离开罗马的时候,她有足够的钱在这里过上体面的生活,”她低声急促地说,“那就是她想要的。回到这座房子,过上贵妇的生活。然而这里只剩下肮脏和疾病。我不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对自己的母亲没什么记忆了。她去世时,我还很小。有人说生下我这样的怪物是一种负担,但我不相信,因为在模糊而混沌的记忆中,有一张微笑的女人的脸俯视着我,抱着我,用手指抚摸着我的头顶,仿佛我的脑袋是一件珍宝,而不是值得羞耻的东西。至于小姐的母亲,我被雇佣之后,到她思归日渐心切、决定离开之前共有两年,这两年我对她了解得最清楚。显然她曾经是个美人,因为她的举止更像是贵妇,而不是妓女,但她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起初半年,她像鹰鹫盯着草丛中的老鼠般提防我,随时准备出击。要是她清点家里东西的时候发现少了一颗纽扣,准会宰了我喂狗。有人说她出卖女儿,让她当妓女来供养自己的风烛残年。但我遇到的所有道德家,要么靠教会吃饭,要么家财丰厚得足以维持他们的圣洁;再说在我的故乡,做赚钱生意的人除非是白痴,否则肯定会把生意窍门传给下一代。反正就我所知,比安基尼太太是个想法坚定的女人,而且一说到钱,她的指缝就会紧得和屁眼一样。要是她精神正常,光凭梅拉格莎,休想从她手里诓走什么东西。她走之后,小姐虽说很是怀念,但她当时已经得到很好的训练。她也不是那种恋栈不能拥有的东西的人。这也是她学到的道理之一。然而,即使是学得最好的人,他们的意志也有被绝望击垮的时候。

我走回那张床,爬到她身边。她用手背用力揉着眼睛。“还记得他们说的话吗,布西诺?”她终究还是开口了,“人们如果睡在死过人的床铺上,也会大难临头,除非这张床用圣水辟过邪。”

“我记得,这些人还说过上帝不会让人在做弥撒当天去世呢。但坟地还不是照样每天吞掉成群的虔诚寡妇和修女。什么?你没听说过吗?”

“没有啊。”她说,微笑起来,刹那间容光焕发。她递出酒杯,我又斟满了它。这次她喝得更多了。“你觉得是梅毒吗?我没见过她有中了梅毒的症状,如果她有这种病,肯定会跟我说。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座城市患梅毒的人比罗马还多。船舱和脓疮——它们总是相依相伴。这是她过去告诉我的。”她抬头看着我,“布西诺,你真的这么快就讨厌它啦?我提醒过你的,到了夏天的味道会更糟糕。”

我摇摇头,用眼光说谎。要是在别的时候,她会发现的。

“以前我们住这里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她说,“她当时很年轻,可能就比我大几岁……她的名字好像叫艾琳娜,但我们常常叫她‘疏浚船’。她有点不正常,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视力也很差,但她很聪明,认识很多草药,也知道怎么治病。我妈妈会从她那里弄些药膏。有一种药水。我们叫它‘花娘饮’。圣水和雌驹的肾捣成的浆汁。我敢说我妈妈说的就是这种东西。它是催经用的。疏浚船能配制很多种这样的东西。有一次,我咳嗽发热,大家都以为我要死了,是她把我治好的。”她的手指顺着额头上的伤疤,滑进粗短的头发里面。“如果我们能找到她,我想她可能知道怎么对付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