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3/17页)
就这样,在我们的救世主诞生之后,1527年的5月6日,罗马的第二次浩劫开始了。
人质交不起赎金就干掉,宝贝无法带走就毁坏。如今大家常说德国路德教派的步兵最为凶残。神圣罗马帝国的君主查理五世虽然曾经宣誓当上帝的守护者,却用异教徒的刀剑来穷兵黩武和恐吓敌人。对他们来说,罗马赃物遍地,恰是反基督者的家园;查理五世忘了付酬,正中这些雇佣军下怀,他们烧杀掳掠,疯狂如同对路德教的狂热。每座教堂都是污秽的粪坑,每座修女院都是基督的妓女聚集之地,每个被刺刀干掉的孤儿(他们的身体太小了,不值得浪费子弹)都是从邪魔歪道掌控中得到解放的灵魂。不过,尽管所有这些都是真的,我还是要补充,就我听到的,混杂在惊叫中的咒骂声,西班牙语的和德语的一样多;我还敢担保,当马车和骡子满载金盘和挂毯,终于驶出罗马,前往西班牙的和前往德国的也是一样多。
如果他们在首轮进攻的时候快点行军,少点偷东西,或许能够虏获最大的战利品——教皇本人。但等他们来到梵蒂冈宫殿,教皇克莱门特七世[2]早就提起教袍的下摆,带上十来个仓促间收拾的袋子,装满珠宝和圣物,像被魔鬼追赶般逃往圣安吉罗城堡;眼见追兵将至,吊桥在他身后升起,铁链上却仍挂着十几个神父和官宦,城堡上的人只得将他们甩脱,看着他们摔进下面的护城河。
死亡如此接近,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陷入了恐慌,担忧起自身的灵魂来。有些神职人员明白他们自己的末日迫在眉睫,于是免费听取忏悔和赦免罪行;但也有些神父趁机敲诈,靠出卖宽恕发了小小的横财。也许上帝把他们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因而恰如其分的天谴降落在他们身上:当路德教徒找上门来时,他们像老鼠一样,堵在各处教堂最阴暗的角落,紧紧地攫住鼓起的教袍,先是吐出他们的财宝,然后连内脏都被翻了出来。
远处战斗的喧哗越来越响,我们在家中忙于擦亮餐具,拭净那些次等的玻璃杯。小姐在卧房中,依然聚精会神地打扮自己,完成了最后的妆饰,走下楼去。这时,从她卧房的窗户看出去,能见到有个路过的人匆匆穿过街道。那人边跑边回头望,似乎害怕被身后的狂澜吞没。隔不了多久,我们将会听到附近人们发出的惨叫。是时候组织我们自己的防卫队了。
她走进餐厅时,我已经让仆人在那里会齐。她看上去什么样子我想稍后再说:她倾国倾城,他们全都熟知,但此刻人人自危,无暇欣赏她的美貌。她扫视了一眼。在她左边是阿德里亚娜,她的女佣,正蹲在地上,双手将自己抱得紧紧的,紧得看上去都无法呼吸了。门口是厨子巴尔德萨,他的脸庞和上臂闪着汗水,还有来自烤肉棒的油脂。在刚摆好的桌子末端,站着瘦弱的双胞胎家仆,各自用右手拿着一个玻璃高脚杯,他们外表没有区别,只是颤抖程度不同。
“如果不能拿好高脚杯,就把它放下,萨卡诺,”小姐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我们的客人可不会为座位上有玻璃碎片而感谢你。”
萨卡诺咕哝一声,松开抓住杯脚的手,玻璃杯跌进吉亚科莫空着的左手,后者和平时一样,似乎能预知他兄弟将要做什么。
“布拉福,吉亚科莫,你们负责斟酒。”
“小姐……”
“巴尔德萨?”她只顾转过身,望着他说。
“地窖有三把枪。厨房有个放满刀的抽屉,”他的手擦着裤子,“如果我们每人拿一把……”
“如果你们每人拿一把,告诉我,拜托……你拿什么来切那头猪?”现在她转好身了,直望他的眼睛。
他和她对视。“恕我直言,小姐,你这是疯了。你没听到外面发生什么事情吗?现在我们才是猪。他们将会像串猪肉一样将我们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