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5/21页)

秘密不可能“学到”,这是血缘的秘密,是传统的秘密;有的时候我甚至认为,这是文明的秘密……这些富裕的法国人,住在多么狭小的屋子里;这些有钱的屠夫、面点师、食品商、蔬菜小贩和家财万贯的杂货店主,穿着多么破旧、闪光、惹眼的衣服招摇过市;女人们带着多么妩媚、亲切的神情,身穿在百货商场购买的巴黎烂布头[284]!他们午餐时品饮葡萄酒,但他们喝的是多么没味儿的葡萄渣酒[285]!他们的心灵、他们的欢乐都是多么的质朴无华,晚上,他们在人民公园是多么身心投入地欣赏蹩脚音乐——假若一位常受交响乐熏陶的德国杂货店主听到演技糟糕的巴黎街头音乐,肯定会逃之夭夭的……这些百万富翁抽的是多么廉价的烟草啊,他们多么耐心地坐在咖啡馆里,能守着一杯咖啡一直坐到午夜!他们多么贴近生活,多么全神贯注地体验生活琐碎而宁静的快乐和日子赐予他们的一切,他们有多么丰富的情感层次来享受生活,他们用多么庄重的形式包装自己的每一个言行,可一旦受到心性或情景的激发,他们又能多么轻松、自然地抛掉形式!他们到底有没有“秘密”?的确,法国人是有秘密的。他们是雅各宾主义者和“自由石匠”[286],是天主教徒和胡格诺派教徒,是小市民和共产主义者;他们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人种”,但在生活方式、行为举止和处事态度上,都是特立独行的法兰西人。当他们在集市上打架,当他们想到上帝,当他们感受到生活现实,当他们在私生活中“混乱无序”,当他们在关键时刻理清自己的思绪时,他们都是无与伦比的法兰西人。外国人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和他们的风格,永远不能学会他们行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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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向着讷伊镇[287]延伸;新型的香榭大道,流光溢彩,就像美国的某条大道,在每个街角都耸立着不太张扬的摩天大楼。帝国时代的亭台楼阁,那些上世纪末建在庭院和花园之间的豪华宫殿都被拆掉。城市大声尖叫、躁乱不安地美国化。城市中汽车的鸣笛、广告的霓虹、俗艳的街景令人头昏眼花;这种风格让法国人也感到陌生,他们被迫接受,心怀鄙视……真正的法国人在灵魂、品位、感知和性情上都很法兰西,他们高傲地漠视野蛮叫嚣和军事炫耀。外国征服者们大把大把地将钞票撒在巴黎的街巷里——用“撒”这个字形容毫不夸张。有一天夜里,我在多摩咖啡馆的地板上、垃圾里、锯末中看到两千法郎,二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肯定是从哪个酩酊大醉的美国人口袋里掉出来的;有人把钱捡起来,怒气冲冲地揣进兜里,骂骂咧咧地绕开在场的外国人扬长而去。

在巴黎定居的外国人,也在这个充满敌意的氛围里邯郸学步地效仿法国人。他们认为,“值得为巴黎做一次弥撒”[288];他们在生活方式和言行举止上,都好像受洗成为了法兰西人。有一位匈牙利画家蜕变得是那样的彻头彻尾,以至连法国人都认为他是继图卢兹·劳特累克之后第一位终于能够注释和再现“真正巴黎”的艺术家……在法国人中间,我们用缺乏教养的市井语言交谈,衣着打扮都很法国式;可即便如此,我们看上去还是有点像皮条客,有点像葡萄酒商。当然,我们必须赶紧租房,毕竟我们是生活在法国的外乡人。我们在布格涅森林附近找到我们的隐身地,距离凯旋门只有几步之遥,在一幢摇摇欲坠老房子的第五层。我们充满好奇地搬进去,搬进法国房东以很高的房租、恩赐的态度和无法掩饰的鄙视租给我们的两间小屋,感觉像占领者进驻外族领地:打算支起帐篷,但是他们心里清楚,在灌木丛中有敌人在窥视。我们在巴黎有了住房,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大事啊!——窝在旅馆客房里的同胞们从心里非常忌妒我们。他们羡慕我们小小的占领,好奇地跑来做客,爬上五层楼,摇头惊叹。当我第一次睡在“自己的巴黎公寓”里,也感到幸福得晕眩,感觉自己的欧洲职业生涯开始步入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