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7/21页)

我用自己荒诞、可鄙的富裕,接济“将军们的遗孀”。我带回黄油送给她们,房东们低眉折腰、滋味难言地道谢并笑纳;至于普鲁士总理,我则给他雪茄烟。无论对于旁观者还是蒙难者来说,这一切都是说不出地令人生厌。但是,青春就在这一切中勃发,那是一段特别的胜利时光,生活中没有任何阻碍,仿佛自然法则和经济规律全部失效,不管在哪儿都整日乐声,而且是黑人音乐。钱变成了废纸,我们在垃圾中踯躅,浑浊的浪潮卷走了所有人的价值,我们为自己还在苟活而自惭形秽;但是生活还是让人快活……冬季在浑浑噩噩的半梦半醒中流逝,我们在灾难的上空浮游,并没有什么罪恶感。柏林,绝望而发疯了的柏林,在这个残酷的冬季变得美丽。通宵的舞会流光溢彩。每天晚上,我们都成群结伙地看遍柏林所有的演出。每个人都“寻欢作乐”,好像感觉到死亡的威胁。德国年轻人总是在街上欢庆爱的节日,家长们失败了,失败得是那么羞惭和不可理解,以至于连防卫都不敢。每天夜里,我都带着新情人回到将军遗孀们的家中,在凌晨相识和分手的时候,中产阶级家庭的女孩们将她们的电话号码塞给我,但有谁真的在乎黑夜和爱情呢?一夜醒来,我躺在城西豪宅的卧室里,在陌生的房间里搂着陌生的女士,豪宅的女主人睡在我怀里;昨天我还不认识这个女人,明晚我也不会再认识她。一座城市,可以在瘟疫的死亡恐惧中如此狂欢。在瘟疫爆发的日子里,虽然我也染上了一些,但我仍揣着一种刀枪不入的安全感,对我来说,青春的节日就在那年冬天破晓。我不能感到羞惭,更没觉得自己有罪。

在瘟疫的恐惧中,在疯癫的狂欢里,在预示凶兆的假面舞会上,柏林变得美丽起来。我下午醒来,我是被朋友们叫醒的。人们被一股隐秘的旋流卷到一起,他们中有瑞典人,俄罗斯人,匈牙利人,处心积虑又愤懑忧郁的一代人,有修养的风流子和投机者;大多数人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我们组成了一个道德感薄弱的联盟,不仅有别于德国人,可以说是为跟他们作对而组成的——即便有一天我们被冷酷无情地从这座城市赶走,我也不会感到震惊。不过,德国人只是感到惊诧,沉默不语。我们坐在罗马咖啡馆内,一群欧陆精神的集大成者和所谓的精英,我们满脑子想的都是换钱和写诗,为皮货生意和佩吉争得面红耳赤。德国人严肃、静默地站成一堵不透风的人墙,组成一支跌撞蹒跚的队列。与此同时,我们以复杂的方式占尽便宜。德国人不仅将柏林拱手交给外国人,还给了他们值钱的外汇。柏林越来越城市化,越来越有气质,女士们学会了穿着打扮,城市氛围里充满了奇思妙想,城市活得生机盎然……在那年冬天,柏林很美,神秘莫测。上午,我在动物园里散步,林登大道弥散着汽油雾障的躁动不安。这座城市介于一座南方港口城市的暧昧和一座普鲁士大都市的严谨之间。残酷的活力与饥渴,让这座城市寻找平衡与满足,表白和思考无可非议的自由;虔诚与善良,让这座城市接受各种各样新的艺术探索,所有这一切使得柏林在很短时间内变成一座战后欧洲最具魅力,或许也最有希望的城市。在所有亲历了那些岁月的人们心里,“柏林的忧郁”是永恒的记忆。

转瞬之间,我自己也在这里变成了一个风流子。每天晚上我都西服革履地一头扎进夜生活,就像一位对这身都市夜礼服早习以为常、再自然不过的英伦青年。事实上,我觉得自己打扮得像一个粉墨登场的戏子。就我的良好感觉、自然率真和“大都市气质”而言,所缺少的恰恰正是大世界的见识和两三百年历史之久的沙龙生活,正是别让一个人在年轻时代感觉夜礼服、燕尾服是戏装并有安全感的前提条件。在我们家乡,通常只在上午穿礼服,去参加婚礼!——我亲眼所见,不仅在外地,即使在佩斯也这样!的确,我喜欢攥着身穿礼服的新郎的手,鼓励他说:别不好意思!这不是多大的罪过!……我们就是这样,谁要不喜欢,那就随他讥笑吧!但是,不管我如何毫不在乎地游荡在柏林的午夜里,多少总是觉得自己像在中学毕业的舞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