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5/21页)

9

我为自己的年轻吃了许多苦头,受到各种伤害和羞辱;我真想马上长出胡须,因为谁也不把我当成“名副其实的丈夫”。事实上,我在婚姻中的感觉并不那么良好。一方面我心里对罗拉抱有情感,另一方面我的焦虑和抵触不断升级,让我感到处于一种陌生的境地,仿佛一夜之间我们不得不在极地气候中求生。简而言之,我缺少投入婚姻——这一探险行动的必要装备。我习惯了爱上一个人,然后忘掉她。当然,我不可能把罗拉忘掉。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惶惑不安。我不知道我该相信什么,该渴望什么——我非常渴望罗拉、我的家人和熟人能把我当成“名副其实的丈夫”,但是与此同时我又心怀疑虑,担心这种努力维系出来的状态有一天会告终,就像迄今为止所有人际的、爱情的关系一样,有一天夜里我不再回家,之后我们通一阵电话,我把鞋柜送给罗拉,随后我去哪个国家旅行。我根本不知道作为一个丈夫该怎么行事,跟朋友们一起我总感到精神紧张,拿着一家之主的做派为一些经济、政治问题争论不休;不同的仅是,我没有点一支雪茄烟……我不知道罗拉是否看出我绝望的努力,是否真的看透了我。我认为她看透了。她在人的事情上,在对人的判断上,毫无疑问要比我有经验得多。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不是一对寻常夫妻。我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位诗人,即使在冬汛季节,我也只穿一双单鞋和夏天的衣裳,仿佛没把残酷的自然法则放在眼里;我唯一的一件保暖衣裳,是父亲在韦尔泰姆百货商店给我买的毛线背心。那次父亲来柏林看我,实在忍受不了我那身要命的古怪打扮。这是我唯一的一件保暖衣裳,在我年轻时有人买来救我的“命”,为了我不被冻死……当时,我的自尊心受到伤害,我记得,我都没为这件背心道一声谢。

在我们新婚后的前几个星期,罗拉哭了很长时间;她察觉到有什么不太对劲,通过比我敏感得多的本能,她察觉到要把在这里的日子过好几乎不可能。我们咬紧牙关,愁眉苦脸地守在一起。对外,在我们家人和朋友面前,我们摆出一副“回头我让你们看看”的架势。我们两个都担负起角色;但是生活不是演戏,所有强摆硬撑的样子迟早都会摔成碎片。我就像一个年长的丈夫,心烦意乱地开始了我的婚姻生涯;我揣着一肚子主意回到家,经常生气,吵闹。罗拉像对一个孩子那样安慰我。她只能绝望地感觉到,我遇到了什么巨大的烦恼,不是现在,也不是我们之间,而是很早以前的事——我遇到了什么打击,我的心碎了,我不能完全将自己投入一种情感或一种关系,我因为什么事情生气,我很早以前就开始生气了——当然,我们谁都不知道,我到底因为什么或因为谁生气……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所能理解的只有这些,我承担了什么,由于这种承担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持团结——我从哪儿能知道是什么样的代价?从第一刻开始,从我们的言行里就泄露出了某种意愿;但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我们都向对方表现出荒诞、粗鄙、完全没有必要、自欺欺人的骑士风度和忠诚,都在相互扮演心灵高尚、浪漫、可爱的角色,这一切赋予我们的内心活动以外在的表现。至于我们心里的感受,没有人知道,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内心活动与所下的决心无关。

不管怎么说,在我们婚姻的头一年,我们在柏林的所作所为都是一场彻底绝望、惊恐万分的“过家家”游戏。我根本不清楚,供养一个陌生人,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何等巨大的责任!我更不清楚,一个人无法靠近、无法改变的秉性到底是什么。在这段时间里,我总是不停地需要很多人。在我的同龄人中,大部分人都相继紧跟地逃进这孩子式的婚姻里。我们不惜代价地想在我们头上支起一片屋顶,建一个“家”,用我们笨拙的手为孩提时代未能感受到的家的浪漫,拼凑一个扭曲变形、粗陋不堪的顶替品。这一代人在所获得的所有“体验”中唯独缺少的就是家的体验。我们在国外租住的房间建了一个家;有鞋柜,没有“前景”。不过,在那个时候,我的生活能有什么“前景”?在柏林大学的名册里,始终保留着我的名字,我已经当上了“丈夫”和“养家者”,但我还是在期末偷偷地跑到林登大街的尽头,报名上了半个学期……只是没有人能够告诉我,我拿一个文凭能干什么。不管我往哪个方向看,前面都是漆黑一团。身后是战争和革命,眼前是政治和经济的颠覆,是“价值再评估”的混乱时期,最流行的是口号。我们在这样的机遇中“建立家庭”。许多年里,我从来不能肯定自己从哪里能挣到下两个星期的房钱,我们会不会有吃午饭的钱。跟在家乡相比,这是另一种贫困。在家里,人们的日子过得很穷:没有钱,命运不好,但至少有一个可以栖身的小窝,也总能有一小块面包吃,哪怕又干又没味。可是在国外,陌生的巨人扼住我们的脖子。我们生活在焦虑、惊恐、无助的世界里。我们有充分的理由从这个“家”,从这个拼凑的、孩子式的家的责任前连滚带爬地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