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7/16页)
这种田园生活一直持续到我六岁那年。妹妹出生后,立即夺走了我的头衔,占据了我的位置——也许,那只是我自己这样感觉,但是在我周围肯定发生了某些变化,我在家里不再排名首位,那种失落感无异于一个人遭到流放。“姑娘!”家里人叫我妹妹的口吻全带着十足的骑士风度,我母亲也总是这样叫:“姑娘!”我尽量做一个“好孩子”,想重新回到失去的天堂。我攒钱给母亲过生日——在我困惑无助的努力中,我至今都清楚地记得这件事——我决定送母亲一件能让她惊喜的神奇礼物。我一大清早就溜出家门,兜里揣了三十克拉卡伊,我在城中转了几个小时,最后买了一块形状好看、做成肉冻的牛肝饼带回家,送给了母亲。那段时间,我生活的气候阴云满天。每个家庭的历史中,都会经历这样的危机时期,虽然没有“发生”任何可以说得清道得明的事,但仍会为家人之间的现实关系蒙上一层几十年不褪的阴影。从六岁开始,我突然变得孤身一人。这个我跟谁都没说过,连我母亲都不知道。我在生活中感到烦恼、无助和孤独。家庭,温馨的巢穴,我再也无法回归,失去的乐园我只能在梦中寻找。“姑娘!”后来也一样,在几十年里,我觉得在我父母心里,对“姑娘”有一种人为的、坚定的、刻意的崇拜;我怀着受伤的心情开始回避,试图让他们意识到我遭受的鄙弃。家庭的等级制度微妙、复杂和敏感。后来,在我生活的危机时期,即使工作和毒品也无法完全征服我的神经官能症,我不得不开始留意同时代最典型人家的家庭关系,从其他人身上,我发现了有规律的重复和同样的结局。我总结出一个规律:假如第二个孩子——无所谓男孩还是女孩——的出生比前一个孩子晚两年以上,先出生的孩子会感到自己遭到鄙弃和伤害,而在“失乐园”后,首先感到的并不是想家;一岁半或两岁的孩子可以无意识地接受新降生的对手,比较容易真心地与之友好相处。我的两个弟弟都比我妹妹晚出生许多年,我最小的弟弟要比我妹妹小十几岁,他们得到所有“穿小了的衣服”;不仅是“穿小了的衣服”,还有藏到樟脑球里的情感……这些理论跟所有的理论一样实用。生活只偶尔尊重规律,大多数时候将一切理论都抛到脑后。
这样说或许有些轻率:一个人的生命画卷将如何展开,仅仅取决于一次伤害,就像从一个感染源滋生出所有的疾患。我妹妹的出生和啼哭,可能是我“受伤”的原因之一,也可能只是一个借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在那段时间里,我脱离了家庭,开始寻找新的集体,开始走上自己的路。我在那个人多、喧闹、温馨的大家庭里孤身独处,那种孤独状态我有的时候可以忍受,但也只能忍受短短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感到压抑不堪。我空寂的内心会在同时代人中爆发,寻找朋友,有时没有找到,有时磕磕碰碰,有时顺从,甚至哀求地试图将自己置身于一个作为“家庭补充”的人群里:就这样,我走进了“帮伙”世界。这些“帮伙”都是由年龄相仿、精神状态相似的男孩子组成,独立于成年人的社会之外,在并非真有意识的反叛中集结而成,他们无视成年人的法则和生活规范,很容易卷入无政府主义的漩涡。我母亲和老师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至于我父亲,我们只是在吃午饭和晚饭时才能见到。当然,“帮伙”是由一个身强力壮、热情充沛的家伙领头,一个内心伤害很重、不能忍受社会或某种环境的男孩,逐渐在自己身边聚集起一个松散的团体;“帮伙”成员的时间、能力,甚至连生活背景都不受限制。在我小的时候,我曾经卷进两个这样的团伙。从八岁到十岁,我参加了第一个这类无政府组织;后来,在战争期间[116],我十七岁那年,又混进了另一个“帮伙”,由于我们“玩儿大了”,有一位兄弟在一个特别的游戏中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