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8/19页)
埃尔诺邀请我去住两个星期。我在第四天就逃走了。我一副窘态、满脸涨红地跟埃尔诺撒谎,他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摇晃着身子,没看我的眼睛。我一个人去的火车站,埃尔诺没有送我。我们就这样沉默不语地就此决裂,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他再没给我写过信。看来,他觉得这样对我们俩都好。这个创伤过了很久都未能愈合,后来,我梦到过在瑞士饭店的那些日子,我在梦里咬牙切齿,将盛着喷香饭菜的盘子扣到跑堂的头上。几年之后,埃尔诺死于疼痛不堪的不治之症。我再也没去过圣莫利茨。有几次,我去恩嘎丁[74]那一带的小乡村旅行,离那里很近,但我总是绕开圣莫利茨。这种感觉,要比理智、意愿和悟性都更强大。要知道,我担心被哪个跑堂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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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半的亲戚是隐形的,难以接近,高高在上。马伽什大伯父[75]是一位非常有钱的亲戚。大伯父的钱多得不可思议,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即使悲观的人也会说,他至少有十万福林。最奇怪的是,这位有钱的亲戚从来不做生意,而是靠抽象的哲学和教书挣钱。几十年里,他先是当匈牙利伟大的浪漫主义者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安德拉什伯爵的私人教师,之后担任他的法律顾问。他俩有一次吵翻了,大伯父返回维也纳,开始在特蕾西亚大学执教。他教授法律,用他的话说是“法律哲学”。安德拉什在信里给他寄了最后一笔薪金,六万福林,六十张一千面值的钞票;伯爵没寄挂号信,信封里装了那么多张的千元巨钞,可连一个字也没写。
大伯父收下那叠千元巨钞,在维也纳生活,住在特蕾西亚学校一套两室的公寓里,培养匈牙利和奥地利的贵族精英。他很早就结婚了,蓄着跟上帝一样的白色络腮胡。他是一位谨慎、敏感、高贵的思想者。作为著名的法学教育家、特蕾西亚学校教师、匈牙利伯爵的法律顾问和亲信,他是奥地利第一批在公开讲演中承认自己是社会主义信徒的人之一,要比维克托·阿德勒[76]早几十年。他的观点十分纯粹,不受党派利益的影响。他为手工业者和工人们举办讲座,介绍社会主义、马克思和拉萨尔[77]。他创办了奥地利的第一家工人联合会,捐出一万福林作为援助基金,旨在改善工人的生活。那些工人运动领袖和职业革命家利用了他的善心和轻信,接受了他的捐款,称他为“基督教社会主义者”(在当时,这还是一个陌生概念)。大伯父对此没有恼火。他撰写文章宣扬基督教的“社会主义内容”。90年代,英国下议院曾朗读过一篇他撰写的这方面文章,将他尊为“理想社会主义”的伟大榜样。党派从来没有接纳过他,他至死都是一位孤独的斗士,被人尊为“怀有浪漫主义理念的社会主义者”,试图用博爱的手段解决社会问题。必须承认,在这位非职业的社会主义者身上——不仅在他身上,而且在他的文字里——确实有着某种与众不同的孤傲,某种无法置身于任何集体之中的精神追求者的孤傲。他把大部分财产捐给了工人运动,因为他坚信工人运动终会成功,但他并未加入到他们的队伍里。大伯父一辈子都在特蕾西亚学校执教,后来当上了校长。
这个人是我乐观开朗、放浪不羁的外祖父的大哥,我母亲最年长的伯父。跟我母亲家族的所有成员一样,我的这位大舅公也是摩拉维亚人,但他自小在奥地利长大,从身心上讲,他都觉得自己是奥地利人。或许,他是这个家族里唯一一位用无私和善良之心对待我母亲的人。有一次,他带这个小姑娘去了摩拉维亚,让她看了我外祖父的磨坊。在我母亲可怜、不幸福的童年时代,留给她唯一的美好记忆,可能就是那一次旅行,就是她跟这位既有名又有钱的大伯父一起度过的那几个星期。他们先去了伊赫拉瓦[78],看望了一家住在伊赫拉瓦市中心广场边一幢漂亮楼房里的亲戚。当时,大伯父有一个弟弟住在那儿,家境富裕,留在摩拉维亚,买了一幢大房子,在那座富有的城市里算得上是一位有威望的市民。就我母亲而言,那次旅行是对她自尊心的一种呵护,削减了她在童年时代萌生出的卑贱感,让她知道在自己的家族里还有几位令人尊敬的亲戚,在维也纳生活的马伽什大伯父,家境富裕、住在市中心广场的伊赫拉瓦亲戚。拂晓,他们离开了摩拉维亚城市,翻山越岭,见到外祖父那座建在一块空地上的磨坊。大伯父穿着一件庄重的黑色风衣,牵着侄女的手走在林间小路上,一边走一边讲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候他和他的弟弟们,其中包括我的外祖父,每天拂晓都要沿着这条从磨坊通向城里的林间小路步行几公里去上学。我们从生活赐予的厚礼中汲取信仰与善良,许多时候,只是这样一些无意中偶得、貌似无足轻重的礼物,就像我母亲在摩拉维亚山林中探访我外祖父磨坊的那次清晨散步。那天,大伯父的心情也格外舒朗,这位蓄着长髯、受人尊敬的长者声如洪钟。关于那次在陌生山林里的清晨散步,关于知道自己家族的存在和自己的归属之后油然而生的幸福感,我母亲讲述过许多次。当时,住在磨坊里的已是外人,可他俩还是在那里一直待到晚上,大伯父带我母亲看了他们小时候的秘密乐园、独特的地理风景和破落家族的昔日疆界。在单身汉的私巢里,或许有不少年轻女孩能够得到温情的关爱——我对马伽什大伯父的清教徒生活始终感到不解——从没有人听说过任何关于他的英勇事迹或感情故事,他把秘密带进了坟冢。他以自己笨拙、蹩脚的方式试图帮我母亲减轻童年时代留给她的阴影。我母亲的童年记忆还没有完全毁掉,马伽什大伯父尽他所能,能挽救出多少就挽救出多少。他是一位出色的教师,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