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7/19页)
她介绍我认识的第一位活跃于文坛的作家是鲍里尼·贝拉[104]。鲍里尼是一位出色的讽刺作家,当时他在主编一份名为《纸捻》的幽默杂志。我跟茹莉走在环路上,鲍里尼正在一家饭馆喝酒,坐在一株种在酒桶里的檫树后,他离开桌子绕过酒桶朝我们走来,跟茹莉表姑打招呼。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有什么好聊的,鲍里尼主编不大可能请道德观严肃的茹莉表姑给《纸捻》投稿……不管怎么说,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位作家,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他的秃顶、讥讽的眼神和牧师的面孔。“作家原来就长这样!”我心里暗想。有的时候,茹莉像履行义务似的带我去逛博物馆,不过,至少我们两个都很反感动物标本和古代匈牙利人使用的兵器,反感程度不亚于听配有投影插图的民俗讲座;经过几次无聊至极的尝试之后,我们星期天下午主要去甜点店或歌剧院。有一次,她带我去《佩斯新闻报》编辑部,穿过好几间空屋子,我拼命嗅闻硫酸纸和油墨的味道,骄傲地望着茹莉,望着这位令人钦佩的表姑;出入日报编辑部这样的文化重地,对她来说如履平地……她总是在写长篇小说,主题是“生活与幻想”元素的杂交。她还写过一部话剧,并将手稿寄到我在德国的住址,她虽然不说我也清楚,她希望我能把这部戏搬上德国舞台。但是,出于年轻人的马虎,我在搬家时将手稿遗失了。她从来没有追问过我,跟我的关系一如既往;我从别人嘴里听说,她写的话剧惨遭重创,以至于毁掉了她生活的希望。她翻译过许多书,挣了些小钱。后来,她的名字慢慢从报纸专栏里消失了。“我落伍了。”她自嘲地说。但是,她在家里继续偷偷地写了不少小说。
亲爱的茹莉啊!她永远是一位“贵妇人”,即便手头拮据,仍旧能活得光彩照人,仪态万方;命运对她不公平,她一个人度过了几十年的孤寡日子,但她从来不抱怨,从不给别人添麻烦;她始终是一位仗义的“豪侠”,七十六岁时都不会空着手去看望亲戚,总会分赠一些她所珍藏的小宝贝——一件精致的瓷器、一张老照片,或是一样小手工艺品——她总是给予,即使家里什么也没有,但她有一颗善良、纯洁的博爱之心。我偶尔问她,为什么不再找一位丈夫?她不好意思地微笑一下,然后高傲地扬起头,用难以效仿的语气说:“我更看重自己的独立性,你知道吗?亲爱的……”家族里的一大秘密就是:将近八十年,茹莉怎么能够靠文学创作和教法语生活(她在首都一家女子学校教“辅导课”)?她总是风度优雅,习惯穿套装,戴一顶阔檐礼帽,不管去哪儿都带着礼物。她拿什么买家里的茶叶?拿什么厚待亲戚和密友?……七十多岁了,她的头发仍乌黑发亮,总是有说有笑、风度翩翩、衣着时尚、精神抖擞地在家族聚会上亮相,许多时候,即使年轻人也不能像她一样真正“跟上时代的步伐”。她阅读法语书籍,总是在酝酿新的计划,构思新的作品。她七十七岁那年,有一次我无意中惹恼了她。我壮起胆子好奇地问,维也纳的大伯父、画家和她之间,谁的年龄最大?“总是男人的岁数大!”她说,并且眼睛冒火地朝周围瞥了一圈,心里真的生气了。七十七岁时,她仍跟四十年前一样过着“社交生活”,对女裁缝十分挑剔,跟二十多岁女郎争论时装问题,不辞辛苦地搭乘一个半小时有轨电车,就为了借一本法语书……茹莉就是这样一个人。七十七岁那年,她准备结伴去巴黎,因为她想再看一眼巴黎;但是后来,她由于害怕陌生,害怕变化的世界,担心失去残留不多的记忆,最终还是留在了家里。“我在巴黎的朋友大多数已经去世了!”她心事重重地说,“一切都成过去,一切都将结束……没办法,我落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