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6/22页)
银行的生意兴隆,股东们也都发了大财,就连雇员和仆从也不例外。有一位雇员成立了一个合唱团,另一位摇身当了作家,出版了两本讲述郊外城堡废墟传说的书。每个人都有闲暇和精力欣赏艺术。就像一位羽翼丰满了的工业骑士,银行在狭小的空间里已难以容身,于是大兴土木,在庭院里盖起一幢仙境般的玻璃宫殿。那是一件令人叹为观止的建筑杰作,简直像一座玻璃教堂:厚厚的玻璃板是从德国运来的,在金库的上方,盖了一个我后来在国外都很少见到的穹窿顶。农民们将这座银行宫殿称为“伯利恒”[17],他们像朝圣一样从周围的村庄纷纷赶来,在玻璃穹窿顶下悄声耳语,一脸虔诚,仿佛真是在教堂里。突飞猛进的资本主义在这个世界的尽头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小教堂,所有看过它的人都对它气派的外表和精美的装饰赞叹不已,很难用准确的词语形容这座过度浮靡、浪费、辉煌、极度华而不实的建筑杰作。那里具有真正的银行所需的一切:保险库的铁门足有一人多厚,听到魔咒才应声打开;理事会大厅也铁门紧闭,里面配备有非同寻常的计算器和打字机;银行里还储有许多钞票。最让我们这些住在楼里的孩子们好奇的是建在楼长家对面的保险库,地基打得很深,深埋在地下;在我们的想象中,一只只金属匣内装满了金银财宝。那是美好、欢乐的资本主义在我们眼前施展的魔法,变出了一座如此这般的童话城堡,只是年长的存款者们不喜欢它,那些老派、守旧的有钱人更乐意看到他们的财产存放在楼上昏暗房间内瘸腿的钱柜里。他们望着那座玻璃宫殿和固若金汤的地下室连连摇头,疑虑重重地唠叨说:“这是拿谁的钱盖的啊?”
4
“安德列大叔”掌管银行,他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精力和热忱。安德列大叔是一位全国知名的大家族后裔,法学毕业,他跟整个那代人一样,在“自由职业”中谋求快乐,对州政府或市政府的官职不感兴趣。在童年时代,我对贵族阶层这种博学睿智的生命阶段有过近距离的观察,我后来发现,当代文学对这段时光及其角色的记忆有误。安德列大叔满腔热忱地投入了对他身心而言全然陌生的银行生涯,他一丝不苟地恪守营业时间,丝毫让人联想不到那类成天打猎、赌博、旅行,并在半夜三更打牌时接过卡西诺赌友欠账单的外地银行职员。生活总在发生着变化。没有人把安德列大叔看作经济学家,但是他在银行里誊写账目的时间远远超过打猎、打牌的时间。他也读一些书,偶尔外出旅行,他的生活很有节制,也许他这辈子对印戒的保管热忱远远胜过了贵族徽章。银行蹒跚起步,自行发展,一切都水到渠成;安德列大叔只需留心职员们是否在每笔贷款业务上都恪守了“银行规定”。我觉得,要想如实描述这位外地储蓄所经理,并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有可能费力不讨好。他经常将钞票像在合同上盖章一样地贴到吉卜赛人的脑门上,并忧喜参半地投票同意向浪荡小子诺斯蒂——“我可爱的小家伙”借款。在沙罗什和泽普林州[18],或许还能找到这样的人物,但在我们的城市里,在这个中规中矩的城市里,他这样的人物很难存留。安德列大叔,这位“银行经理”,每天早晨都分秒不差地赶到单位,戴上套袖,一直誊写到夜幕降临。首都一家实力很强的金融机构为银行贷款,佩斯的经理们都是傲慢、年长的犹太人,他们每年都下来检查安德列大叔的业务工作;那些年长的犹太人喜欢打猎,习惯以“你”相称,爱耍绅士派头,有时候我们对他们的古怪习惯感到好笑。实际上,安德列大叔在银行经理写字台前所做的事情,跟他的老父亲在州里和庄园内所做的没什么两样:他父亲需要留心的是,农民们是否按时完成了他们的交租义务。从前,农民要碾磨稻谷或交一半的收成,相当于现在付贷款利息,只是形式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