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帮主的是非观(第3/7页)

乔帮主带人赶往现场的路上,既不说话,也不跑,只是以较快的速度镇定地走着,像在奔赴沙场。跟在他身后,可以看到他并不高大的身躯平稳而坚毅地移动着,有一种随时会探臂膀拽出宝剑,或是一抬腿摘下虎头皂金枪的感觉。当然这是错觉,快到现场时,眼看黑压压一片人,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比比画画,发出嗡嗡嗡的声音。乔帮主没有摘这些兵器,而是顺手从旁边楼道口压三轮车的苫布上抄起一块砖头,藏在身后,走上前去。

“起开。”乔帮主说,“撞人的呢?”

张家老爷子须眉皆奓,以手指着一人道:“就是他!”

乔帮主一看那人,就把身后的砖头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光头,黑皮夹克,又高又壮,至少比乔帮主高两头。

乔帮主问:“是你撞的人吗?”

那人使劲摇了摇头,神情坚定地说:“根本没有,是老爷子自己摔的。”此人说话声如虎吼,说话时脖子脑门青筋暴起,十分可怖。

乔帮主指了指他鼻子,又指了指地。

“跪这儿,”他说,“跟老爷子道歉。”

“哎。”汉子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平地,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个光头汉子,是乔帮主平日里带的一票摩托车死党之一,咸呼之曰“老六”。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帮人是干吗的,反正有几个也住在家属院里,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起来,十分扰民。这些人每个都有一米九以上,看上去很不好惹,我从没惹过。但是他们对乔帮主言听计从,法旨一下,如沐皇恩雨露,恨不得马上跪听宣读,这种场面我见过好几次,想笑也不敢笑。

北京的流氓打架,打赢了让人跪下道歉,这是常有的事。有一回我在酒馆挨揍,打不过人家,人家让我跪下,我不跪,鼻梁就此变成了阿德里安·布罗迪状。这是题外话。却说那日在撞人现场,乔帮主看见老六听话地跪下道歉了,气消了一些,让老六站起来讲话。老六无论是跪是站,张老爷子躺在地上,一直拉着他的裤腿,十分难看。

乔帮主蹲下身子问老爷子:“哪儿受伤了?哪儿疼?”老爷子皱着眉头,用另一只手指指腰,摇摇手,意思是站不起来了。嘴里咝咝直吸凉气,额头渗出冷汗来。乔帮主面无表情,站起身来,问老六:“怎么回事,你说说。”

在场围观群众中,不乏我们法律系的学生,我们看到乔帮主这种公正、公平、公开的精神,又一次惊呆了——他竟然懂得不听一面之词!

到此为止,乔帮主的是非观还没有变得特别混乱,因为他还不知道事情的全貌,无从判断。等他听完老六的叙述,他就有点头晕了,老六是这么说的:

“我从西往东骑车来,老爷子从南往北出楼道门,走着走着不知道踩了个什么玩意儿,扑通一下子就摔倒了,坐了个屁股蹲儿。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骑过去了,赶紧熄火儿下车,跑回来看。我这一回来,老爷子‘腾’一家伙就倒地上了,我都蒙了!您瞧这不车还在那儿呢吗?”

老六说着,拿手一指,一辆挎子停在我们来的方向上。老头不等老六说完,每说一句,就大喊一声:“放屁!”据我所知,这老爷子也是大学教授,虽然不是我们学校的,但不少人都认识他。据说他是教性学的。我觉得性学教授也是教授,应该有点文人的矜持,不应该喊“放屁”,更不应该躺在地上不起来。如果起不来,叫救护车不就得了?我这么跟乔帮主提议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双眼冷如秋霜,对我说:

“这儿没你事儿。”

得得。

乔帮主等老六说完,老爷子也从“放屁”回到了“哎哟”,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这事儿还有人瞧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