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子(第6/8页)
这个结果其实一点都不传奇,乃是情理之中。因为三太子带的队伍是摩托车队,机动能力强,能够穿行于树林之中,而皮卡只能在道上往树林里窥探。早春二月,树林里多是耐不住寂寞的男女,看见一对就得停一次车,打了好些鸳鸯,也没找着小茹子。三太子赶到时,四个人高马大的秃瓢正在跟小茹子谈判,小茹子坐在一辆小面包车敞开的车门里,哭得梨花带雨,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三太子一看就红了眼,骑着车奔那几个人就撞过去了。
后来我问本地人,三太子是不是特别能打?因为他看上去肌肉发达,动作敏捷,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当地人答说没怎么看见过三太子打架,因为他不自己动手。他总是带着远超必要限度的人,打完之后,往往还要落井下石。他的落井下石比一般人要更名副其实一些,至于是怎样的落井下石,慢慢就会说到了。那四个秃子被十几辆摩托车轰鸣着绕圈一围,甩了一身泥,气焰先自消去大半。三太子带的队伍有个坏毛病,喜欢冲人吐痰,他大概觉得这种动作兼有侮辱和威吓性质,能够起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作用。吐完痰,摩托车围住四个秃瓢,三太子下了车,走到小茹子面前。他弯下腰,只做了一个动作:拢了拢她脸上的头发。接着他大吼道:“谁说了算?”
由于没有一个秃子承认自己说了算,一行人就把被三太子一车头撞倒的那个扶起来,架到一辆车后座上,倒剪二臂带走了。一路上,三太子都没有说话,他的辫子迎着早春不太友善的寒风,像烈马的尾巴一般狂乱地在身后飞舞着。他顶着太阳,迎着风和沙子,眯着眼睛,抿着嘴,不说话。他们来到了残桥。
三太子一边偏腿儿下车,一边解下皮带,他的动作极慢,令人毛骨悚然。他把皮带对折起来,两头一抻,水面上就传出“啪——”的一声脆响。皮带上有一个钢扣,在20世纪70年代,这曾是一件万恶的凶器。三太子问秃子,是跟谁混的,秃子说是自己混,后脑勺立刻挨了一下子。又问,秃子口齿不清地解释说,刚来这片,带几个兄弟瞎混,于是又挨了一下子。之后的事,如果细节都写出来,这书估计就印不成了,因为我知道有很多青少年读者。到后来,三太子什么也没问出来,火更大了,干出了蠢事,这件事在很多页之前就已经提起过了。我们知道,吵架的时候,最撮火的事莫过于无论你怎样发飙,对方都没有反应。所以考虑到三太子的立场,干出这件蠢事也可以理解。这件蠢事是这样的:他把秃瓢手脚捆在摩托车上,让他往桥上骑。秃子不骑,他就给一皮带。这种事,我不知道当事人是怎么想的,如果是我,大概会选择在桥上被三太子抽死,因为它有一定的概率抽不死我。而手脚跟一辆几百公斤的车捆在一起掉进冰都还没化干净的水库,必死无疑。
三太子干这事的时候,随行的小兄弟们没有一个敢说话的,面面相觑,张口结舌。摩托车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三太子一下一下地啪啪抻响皮带在后面催。最后,摩托车前轮离开了残桥,车往前一扎,从桥面上消失了。没有人听见摩托车的落水声,因为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三太子自己大概也在琢磨:我杀人了?我这算杀人吗?这人到底是跟谁的?他把小茹子怎么了?想了良久,探身往前一看,水面上连泡都不冒了。
三太子开始脱衣服。
二月天——也有说是三月的——天气非常冷,人们还穿着皮夹克和棉袄。三太子若有所思地慢慢脱着衣服,脱着脱着,突然连跑几步,深深吸一口气,双脚一蹬桥面,腾空而起,大头朝下一猛子扎进水里。
后来三太子因为什么进的监狱,众说纷纭,没人说得清楚。我从专业角度分析,觉得哪个罪都不合适,要么不适用,要么不会判半年,所以我甚至怀疑最后进的是不是监狱。总之,三太子出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妈的,我他妈再救人,我就不姓李。”按说此时他已经应该不姓李了,但是他也许认为这次救的人是自己弄下水的,所以不算破誓。反正誓言就是用来打破的,再立一次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