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第2/5页)
有时候,一些英文报刊会在营房里流传。懂点儿英文的人会给大家翻译,告诉营房的人们国家投降后的近况。皮尔特听说建筑师阿尔伯特·施佩尔被送进监狱;莱妮·里芬施塔尔,就是爱娃生日那天在贝格霍夫摄像的那个女人,声称自己对纳粹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但还是先后被关押在法国和美国拘留营里。在曼海姆车站踩皮埃罗手指,后来吊着骨折的右手到贝格霍夫接管一整座集中营的中校,已经被盟军逮捕了,并且他毫无怨言地听候处置。至于那位计划在所谓的“利益区”里设计营地的比绍夫先生,皮尔特却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但他听说奥斯维辛集中营、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达豪集中营、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和拉文斯布吕克集中营都已经被解放。东到克罗地亚的亚塞诺瓦茨,北至挪威的贝利亚托,南到塞尔维亚的塞米斯托,被关押在集中营里的犹太人都被释放“回家”了。但他们早已经家破人亡,失去了自己的父母、长辈、兄弟姐妹,还有孩子。集中营的个中细节逐渐向世人揭开,皮尔特专注地听着。但当他试着去理解这件自己也参与其中的罪行,现实有多残酷,他就有多麻木。这些夜里,他常常失眠。每当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时,他就会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默念:我难辞其咎。
后来有一天,他被释放了。那天上午,大约五百个男人聚集到院子里,被告知他们可以回家和亲人团聚了。这些男人一个个目瞪口呆,生怕自己落入盟军的某种圈套里。他们提心吊胆地朝着大门走去,走到离营地一两英里远的地方,回头确认真的没有人跟踪他们。他们才逐渐放下心来。与此同时,他们面面相觑,突然从多年的军旅生涯中解放,他们竟有些不知所措。此刻,他们心里想的是,现在,我们应该干什么呢?
接下来这些年,皮尔特四处游历,他目睹了战争在城市和人们心中留下的伤痕。他从雷马根北上,在那里他看见了皇家空军炸得面目全非的科隆。他所到之处,没有一栋完好的建筑,街道也已经无法通行了,只有一座大教堂在经历了几番空袭之后,还伫立在城市的中心。他从科隆西行前往安特卫普,在一座繁忙而巨大的海港临时找了份工作。他还在那里找到了栖身之处,是一座能够俯瞰斯凯尔特河的小阁楼。
他甚至还交了个朋友。这对他来说真是件稀罕事儿,因为大部分造船厂的工人都觉得他是个不合群的怪人。他的这位朋友,名叫丹尼尔,与他年纪相仿,而且他们一样很孤独。即便是在炎炎夏日,其他人都赤裸着上身,丹尼尔还是穿着他那件长袖衬衣。其他人对着丹尼尔打趣道,这么含羞,可就找不到女朋友喽!
丹尼尔和皮尔特有时会一起吃晚餐,或者一起喝喝小酒。但丹尼尔从来不提他在战争时期的生活,皮尔特同样也是如此。
有一次,他们在酒吧待到深夜。丹尼尔告诉皮尔特,那天本应该是他父母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
“什么叫本应该是?”皮尔特问。
“他们都去世了。”丹尼尔平静地回答。
“对不起。”
“我的妹妹,也去世了。”丹尼尔开始向皮尔特吐露心事,他用手指轻轻搓着桌面上一个不太明显的标志,“还有我哥哥,他也不在了。”
皮尔特什么也没说,但他已经猜到了为什么丹尼尔总是穿着长袖,而且不愿意脱下衬衣。他知道,在那衬衣底下,一定有许多伤疤。不管丹尼尔有多不想活在那段痛苦回忆里,只要他一低头,这一道道伤疤就会让他想起从前那些可怕的经历。
第二天,皮尔特向老板递交了辞呈。他没有和丹尼尔告别,便只身一人离开了安特卫普。
他坐着火车北上来到阿姆斯特丹。他在那里度过了接下来的六年。接受了教师的职业培训后,他彻底换了个职业,在火车站旁的一所学校里谋到了一份教职。他从未提起自己的过去,几乎不在职场之外交任何朋友。大部分时候,他都独自一人待在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