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勒的维纳斯(第9/14页)

“您能给我妻子画一幅肖像吗?”他俯身观赏我的画,说道,“她也很美。”

这时一场球赛在我谈到过的那个网球场上开始了,当即引起了阿尔封斯先生的注意。而我呢,画也画累了,已无望画出这张带点儿邪气的脸,就很快丢下画,也去看打球了。网球手中,有几个是昨天到的西班牙骡夫,他们是阿拉贡人和纳瓦拉人,差不多个个身手不凡。因此,伊勒人虽有阿尔封斯先生当场鼓劲和指导,但是面对新来的高手,一个个很快败下阵来。本地观众看得目瞪口呆。阿尔封斯先生瞧了瞧表,才9点半钟,他母亲还没有梳好头呢。他不再犹豫了,脱下礼服,要了一件运动服,便向西班牙人挑战了。我微笑着注视他的举动,觉得有点儿出乎意外。

“应当维护地方的荣誉。”他说道。

我这时看他的确英姿勃勃,热情奔放。刚才他还把心思放在一身打扮上,现在却满不在乎了。就在几分钟前,他扭扭头,都可能担心弄歪了领带,现在却顾不得自己的鬈发和齐刷刷的皱褶襟饰了。那么,他的未婚妻呢?老实说,如果有此必要,我认为他也会推迟婚期的。我看着他麻利地换上一双运动鞋,挽起袖子,站到败方阵前,指挥若定,犹如恺撒当年在都拉基乌姆[241]重整溃军那样。我跳过绿篱,到一棵朴树的树荫下,舒舒服服地观看两军对垒。

阿尔封斯先生有负众望,头一个发球没有接住。老实说,头一发力大惊人,球擦地飞来,而发球者是阿拉贡地方人,看样子是西班牙人的队长。

那人四十来岁,身高六尺,肢体精瘦而有力,深深的橄榄色肌肤赛似维纳斯的青铜色。

阿尔封斯先生火冒三丈,将球拍往地上一摔。

“就怪这倒霉的戒指,”他嚷道,“手指箍得这么紧,一个有把握的球却没接住!”

他好不容易褪下钻石戒指。我刚要走上前去接过来,他却抢先一步跑向维纳斯,将钻戒戴到她的无名指上,返身又回到伊勒队来闯阵。

他面色苍白,但是神态镇静而坚定,此后就再也没有失误,终于把西班牙人打得落花流水。观众欢欣鼓舞,场面十分壮观:一些人不断地欢呼,还把帽子抛向空中;另外一些人则同他握手,说他为地方增了光。即使他击退一次外族入侵,我想他得到的祝贺也不过如此热烈而诚挚吧。战败一方垂头丧气,又给他增添了胜利的光彩。

“伙计,我们再打几场吧。”他以不可一世的口气对那个阿拉贡人说道,“不过,我还得让您几分。”

我真希望阿尔封斯先生态度谦虚一点儿,心里也几乎为受辱的对手感到难过。

那个西班牙巨人深深感到这种侮辱。我看出他那晒得黢黑的脸也气白了。只见他咬着牙,阴沉着脸注视自己的球拍,嘴里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我会跟你算这笔账的[242]!”

德·佩尔奥拉德先生的喊声搅了他儿子胜利的喜悦:他非常诧异,儿子没有指挥人套那辆新买的轿车,更为诧异的是,看到儿子竟然满头大汗,手里还拿着球拍。阿尔封斯先生赶紧跑回家,洗了一把脸,重又穿上新衣服和皮鞋。五分钟之后,我们就飞驰在前往普伊加里的大道上了。全城所有网球手和一大群观众欢呼着追我们,而我们那几匹健壮的马也是拼命奔跑,才没有让那些勇敢的加泰罗尼亚人追上。

我们到达普伊加里,参加婚礼的行列正要向乡政府进发,阿尔封斯先生忽然用手一拍脑门儿,低声对我说道:

“我真糊涂!戒指忘拿啦!还戴在维纳斯的手指上呢,真是活见鬼!您可千万不要告诉我母亲。也许她什么也不会看出来。”

“您可以派个人取来嘛。”我对他说道。

“算了!我的贴身仆人留在伊勒了,这几个我可信不过。一千两百法郎的钻石啊!不少人都经不住这种诱惑。况且,这里的人一知道我这样粗心大意,又会对我产生什么看法呢?他们会笑话死我的,会管我叫雕像的老公……那戒指,但愿不要被人偷走!幸而我那些浑蛋下人都怕那雕像,不敢靠近。算了!也没什么,我还有一枚戒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