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门 三(第13/14页)

我让她动身了。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把那个节会,和卡门突然之间那么高兴的事,细细想了想。我对自己说,她先来迁就我,一定是对我出过气了。一个乡下人告诉我,高杜城里有斗牛。我听了浑身的血都涌起来,像疯子一般的出发了,赶到场子里。有人把吕加指给我看了。同时在第一排的凳上,我也看到了卡门。一瞥之下,我就知道事情不虚。吕加不出我所料,遇到第一条牛就大献殷勤,把绸结子[66]摘下来递给卡门,卡门立刻戴在头上。可是那条牛替我报了仇。吕加连人带马被它当胸一撞,翻倒在地下,还被它在身上踏过。我瞧着卡门,她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我被人挤着,脱身不得,只能等到比赛完场。然后我到你认得的那所屋子里,整个黄昏和大半夜工夫,我都静静的等着。清早两点左右,卡门回来了,看到我觉得有些奇怪。我对她说:“跟我走。”

“好,走吧!”

我牵了马,教她坐在马后。大家走了半夜,没有一句话。天亮的时候,我们到一个孤零零的小客店中歇下,附近有个神甫静修的小教堂。到了那里,我和她说:

“你听着,过去的一切都算了,我什么话都不跟你提。可是你得赌个咒:跟我上美洲去,在那边安分守己的过日子。”

“不,”她声音很不高兴,“我不愿意去美洲。我在这儿觉得很好呢。”

“那是因为你可以接近吕加的缘故。可是仔细想一想吧,即使他医好了,也活不了多久。并且干么你要我跟他生是非呢?把你的情人一个一个的杀下去,我也厌了。要杀也只杀你了。”

她用那种野性十足的目光直瞪着我,说道:

“我老是想到你会杀我的。第一次见到你之前,我在自己门口遇到一个教士。昨天夜里从高杜出来,你没看到吗?一只野兔在路上窜出来,正好在你马脚中间穿过。这是命中注定的了。”

“卡门西太,你不爱我了吗?”

她不回答,交叉着腿坐在一张席上,拿手指在地下乱画。

“卡门,咱们换一种生活罢,”我用着哀求的口吻,“住到一个咱们永远不会分离的地方去。你知道,离此不远,在一株橡树底下,咱们埋着一百二十盎斯的黄金……犹太人彭·约瑟夫那儿,咱们还有存款。”

她笑了笑回答:“先是我,再是你。我知道一定是这么回事。”

“你想想罢,”我接着说,“我的耐性、我的勇气,都快完了。你打个主意罢,要不然我就决定我的了。”

我离开了她,走到小教堂那边,看见隐修的教士做着祈祷。我等他祈祷完毕,心里也很想祈祷,可是不能。看他站了起来,我便走过去和他说:

“神甫,能不能请您替一个命在顷刻的人做个祈祷?”

“我是替一切受难的人祈祷的。”他回答。

“有个灵魂也许快要回到造物主那里去了,您能为它做一台弥撒吗?”

“好罢。”他把眼睛直瞪着我。

因为我的神气有点异样,他想逗我说话。

“我好像见过你的。”他说。

我放了一块银洋在他凳上。

“弥撒什么时候开始呢?”

“再等半个钟点。那边小客店老板的儿子要来帮我上祭。年轻人,你是不是良心上有什么不安?愿不愿意听一个基督徒的劝告?”

我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告诉他等会儿再来,说完便赶紧溜了。我去躺在草地上,直等到听见钟声响了才走近去,可是没进小教堂。弥撒完了,我回到客店去,希望卡门已经逃了。她满可以骑着我的马溜掉的……但她没有走。她不愿意给人说她怕我。我不在的时候,她拆开衣衫的贴边,拿出里头的铅块。那时正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瞅着一个水钵里的铅块,那是她才熔化了丢下的。她聚精会神的做着她的妖法,一时竟没发觉我回来。一忽儿她愁容满面的拿一块铅翻来翻去,一忽儿唱一支神秘的歌,呼召唐·班特罗王的情妇,玛丽·巴第拉,据说那是波希米族的女王[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