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的巡礼(第7/13页)
似乎从中途开始,高千放弃了压抑自己的努力,好像她自己就是那位其实根本未曾谋面过的鸟越久作本人一样,声音颤抖起来。
“久作君被夹在对外婆的罪恶感和想要自立的渴望之间,挣扎,痛苦。但对他而言,还留着一丝希望,那就是眼前的目标——入学考试。他专心投入其中,以此忘却烦恼。或许,只要考进海圣,缠绕着自己的事端就会往好的方向转变吧,他应该是抱着这样的希望。可是考试通过以后,所有功劳都变成了外婆的,‘因为我教得好,所以外孙才考上了’,或者‘就是因为有我在,才能走到这一步’,诸如此类。总之,就是用这种自以为是的道理和功名心,把久作君的自立之心连根拔掉了。自己付出努力去获得成功的那种成就感完全被人剥夺,由此,勉强维系着其理性的那最后一根线,啪嗒一下断掉了。他选择了死亡。其动机,不对,应该说目标,是——”
“是为了对外婆实施‘报复’……”
下意识地插嘴说了这一句,我猛地回过神来。抬眼看去,高千的眼角染上了淡淡的朱红。
“所以我就说啊,”她的声音让我一下子无法分辨,那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啜泣,“匠仔的话,真的很‘重’啊。”
“对不起,一不留神就——”
“很可笑呢。”
“什么?”
“总觉得,我好像老是在匠仔面前哭——这也算是一种命运吧。”
确实,高千在人前落泪是极其少见的现象。
“我好没用啊。在这种事情上,自己怎么都控制不住。一点办法都没有,就是会不由得代入自己的感情,完全不能当成是别人的事情。因为,我……我的父亲,之前就是那样的人。”
她用了“之前”这样的表述,我很在意。
“他是那种只要不是自己‘独裁’就不满意的人。彻头彻尾的道德主义者——这里是专指‘只有自己的价值观才是正义的’。对外就营造出一副伪善的形象,假装自己是个了不起的父亲,强大的父亲,还固执地强迫家人也接受他那一套;背后的实质却是,让母亲痛苦,让哥哥痛苦,然后让我也——”
“莫非……他过世了?”
“谁?”
“令尊。”
“不知道。”
“不知道?”
“倒是还没听说他死掉的消息,不过对我来说,他已经死了。”
这声音真可怕。那是好像已经穿透了憎恨达到无动于衷程度的感觉。听着这些话的我竟然没有失血而死,这一点反倒不可思议了。
“华苗小姐的父亲也是一样。”
也就是说,这一点才是高千对此次事件如此投入感情的契机。她一定是在此村家里目睹了华苗小姐父亲的奇特行径后,就直觉地意识到,正是在那扭曲的模样之中,隐藏着华苗自杀的动机。
“命运真是太残酷了。若是她和两位男士相遇的时间各自错开一点点,大概就不会发生这种悲剧了。可是华苗小姐差不多是在同时认识了两位男士,而且两人都是合适的理想对象。她当然必须从中选出一位。然后,她做出了抉择,是初鹿野先生。也就是,不是公务员的那一位……”
“你是想说,这时是华苗小姐潜意识里对父亲的反抗心理发生了作用?”
我又稀里糊涂地插了嘴,不过高千已经不哭了,她面无表情地点头。
“就像对方一直扮演一名好父亲一样,华苗小姐也是从小就一直扮演着好女儿吧。放弃大学选择就业,也都是为了让父亲高兴。可是她这样的表演,过了三十岁也达到了一个极限。不管她有多么喜欢来马先生,却偏偏就只有这个人,她不能与之结婚。原因在于他是公务员,跟他结婚只是让父亲高兴而已。这样下去,自己一生一世都无法从父亲的控制和束缚之中解脱——不管是出于本人意志还是完全无意识的,华苗小姐做出了上述的判断。这一判断使得她选择了初鹿野先生,而不是来马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