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4/7页)

我正想反驳,然而我明白,与上校起冲突,对我、对秋良都没有好处。我好一会儿没有答话,他又说:

“感情用事并不理智。”

他的发音原本相当纯正,倒是在“感情用事”这词上有点结巴——他念得太重,听起来倒像日语。这句话我听来刺耳,便转头不予理会。过了一会儿,他却以同情的口吻说:

“这名士兵。您与他曾经认识?”

“我以为认识。我以为他是我儿时的旧友。不过现在我不太确定了。我开始明白,许多事情,都不像我所以为的那样。”

上校点点头。“我们的儿时似乎已经远去。这一切”——他挥手指向车外——“这一切苦难。我们日本有位诗人,一位古代的仕女,抒发过这种感伤。她写道,我们一旦长大成人,儿时就变得像另一个国度。”

“对我来说,上校,那可一点都不是另一个国度。从许多方面来看,我的一生都是在那里度过的。直到现在,我才开始踏出那里,展开我的旅程。”

我们通过日军检查哨进入虹桥,这里位于租界的北区。这一区除了有紧张的备战状态,也和其他地方一样,有战火摧残的痕迹。我看到许多沙包堆,以及载满士兵的卡车。接近运河时,上校说:

“班克斯先生,我也像您一样,喜欢音乐。尤其是贝多芬、门德尔松、勃拉姆斯。还有肖邦。第三号奏鸣曲真是优美。”

“像您这样有文化素养的人,上校,”我说,“必然会为这一切感到遗憾。我是说贵国侵略中国,造成尸横遍野的惨况。”

我害怕他会生气,然而他面带平静的笑容说:

“这的确教人遗憾,我同意。不过日本如果要成为伟大的国家,像贵国一样,班克斯先生,这就无法避免了。就像英国的过去一样。”

我们有一会儿没有交谈。接着他问道:

“我敢说,您昨天在闸北区一定看到什么不愉快的景象吧?”

“是的。确实如此。”

他忽然诡异地笑了一声,令人为之一颤。“班克斯先生,”他说,“您明白吗?您有没有任何概念,往后还有什么样不愉快的景象要发生?”

“如果贵国继续侵略中国,我敢说……”

“容我说明,先生”——他这时候说得眉飞色舞——“我不只是指中国而已。我指的是全世界,班克斯先生,全世界都要卷入战火。您昨日在闸北区之所见,不过是大火燎原之前的一个小小火花而已!”这些话他说得趾高气扬,接着却又哀伤地摇摇头,“那将何等可怕,”他平静地说,“何等可怕。您想像不到的,先生。”

我不太记得回来以后的最初几个钟头如何了。不过我猜想,我变得跟流浪汉相去不远,让日军的军车送我回到英国领事馆前的草坪,这点对于租界焦急的居民来说,恐怕振奋不了什么人心。我隐约记得领事馆的人冲出来接我,把我带进大楼,我也隐约记得英国总领事从楼梯上赶下来时脸上的那副表情。我忘了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不过我倒是记得我好像还没跟他寒暄问候,就先说:

“乔治先生,我必须要求您,让我立刻见您的属下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您是指约翰·麦克唐纳吗?怎么,你找他做什么呢,老弟?听好,你需要的是好好休息。我们有医生可以照顾你……”

“我承认我看起来蓬头垢面。别担心,我这就去洗把脸。不过拜托您,立刻请麦克唐纳先生下来。此事关系重大。”

我被带到领事馆里的客房,我想办法好好刮了胡子,洗个热水澡,尽管一直有人来敲我的门。其中有一位是个一本正经的苏格兰外科医生,他把我检查了半个钟头,认为我还对他隐瞒了什么重大伤势没说。其他人则是来关心我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地方,我至少对其中三位不耐烦地询问麦克唐纳到底准备好了没有。我得到的只是含糊的答复,说什么麦克唐纳还没找到;接着,随着夜幕低垂,我一身的疲惫——也许是因为那个医生开给我的药里有什么特殊成分——让我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