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5/7页)
“念—念—不—忘,”秋良说着,仿佛这是他拼命想要找出来的词。接着他又说了一个日本字,也许是日语的“念念不忘”。“念—念—不—忘。念念不忘是好事。非常重要。”
“真的吗?老朋友?”
“重要啊。非常重要。念念不忘。当我们念念不忘,我们记得。一个更好的世界,好过我们长大后发现的这个世界。我们记得,而且希望美好的世界再回来。所以非常重要。刚才,我做了梦。我是小孩。母亲、父亲,在我身边。在我们家。”
他沉默下来,一直望着瓦砾堆的另一边。
“秋良,”我说,觉得这样的谈话持续得愈久,我们就愈危险,但我实在不想讲明,“我们该走了。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
一阵机枪声响起,仿佛在回应我这句话。枪响的距离比昨晚的远,不过我们俩都吓了一跳。
“秋良,”我说,“现在离那房子远吗?我们必须想办法在战斗再度白热化以前赶到那里。到底还有多远?”
“不远。不过我们小心走。中国士兵非常近。”
我们的睡眠不但没让我们恢复体力,反而让我们更加虚弱。我们站起来的时候,秋良压在我肩上,酸痛传遍我的颈部与肩膀,我忍不住开口呻吟。刚开始,身体尚未习惯,每一步都痛苦不堪。
不仅我们的身体状况不佳,那天早上走过的那一带,困难更甚于从前。破坏的范围如此广泛,我们常常停下来,连绕过瓦砾的路都找不到。尽管看得清脚下该踩哪里确实有所帮助,可是原先隐藏在黑暗里的恐怖景象,现在都呈现在眼前,这让我们的精神大受震惊。在断垣残壁间,我们看到血迹——有的还鲜红欲滴,有的则风干多时——地上、墙上都有,也有些溅在破家具上。更糟糕的是——而且鼻子比眼睛更早发出警告——我们会遇到一堆又一堆人的肠子,遇到的次数多得惊人,腐败的程度各不相同。有一次我们停下来,我就对秋良提起这点,他只是淡淡地说:
“刺刀。士兵都把刺刀刺进肚子。假如刺这里”——他指着肋间——“刺刀拔不出来。所以士兵学会。一定刺肚子。”
“至少他们把尸体清走了。至少他们做了这个。”
我们不时还听到枪声,每次听到,我就觉得我们离战斗又近了些。这让我担心,不过秋良现在似乎更加确定我们的方向了,每一次我质疑他选的路,他都不耐烦地摇头。
我们来到两个中国士兵陈尸的地方时,一束束早晨的阳光已经赤炎炎地从屋顶缺口射下。我们离尸体有段距离,没办法仔细查看,不过我猜想他们可能才死了不到几个钟头。一个俯卧在瓦砾堆里;另一个跪着死去,前额靠在砖墙上,仿佛伤痛欲绝。
有一度,我心中强烈预感我们就要误入火网,便拉住秋良说:
“听我说。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要带我去哪?”
他没回答,只是倚着我站着,垂着头调整呼吸。
“你真的知道我们要往哪儿去吗?秋良,回答我!你知道我们要往哪儿去吗?”
他疲惫地抬起头,然后朝我背后一指。
我转身——我只能慢慢移动,因为他还倚在我身上——从断墙的缺口望出去,才十几步远的地方,无疑就是“东炉”。
我没说话,只是带着他走过去。“东炉”和“西炉”都逃过了战火摧残。外表虽然尘土满布,不过看起来还能正常运作。我把秋良放开——他立刻在瓦砾堆上坐下——直接走到炉边。就像在“西炉”一样,我看到直入云霄的烟囱。我回到秋良坐下的地方,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秋良,对不起,我刚才用那种语气。我想告诉你,我很感激你。光靠我自己绝对到不了这里。真的,秋良,我好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