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告别(第9/11页)
“行,你说吧。”
两人于是在人行道边走边说。
“我家,我爸妈先生了个女儿,但他们重男轻女,一直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不知怎么后来都没生,直到八年后,终于,我出生了。即使后来我弟出生,我还是个在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主儿。我是我爸的命根子,我爸也是我心中最大的英雄。我小学二年级那年,我爸受伤,无法管理工厂。为了工厂继续下去,我姐中止高中学业,嫁给张立新。随后,我姐他们两个渐渐把持工厂,直至将资产全部挪到自己名下。我爸被我姐和张立新气死。为此,我非常恨这两个人。我拼命挣钱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我爸报仇。”
从简宏成开始说家事,宁宥就不断试图插嘴阻止,但都被简宏成不由分说地挥手截断。宁宥听得浑身发冷,恨不得逃走,可才刚流露出点儿意思,正好过马路时,简宏成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带她过马路,阻止了她的行动。才刚踏上马路对面的人行道,就听到最后一句,想想这一句背后仇恨的分量,宁宥腿都软了。她挣扎着撇开简宏成的扶持,也不理简宏成的阻止,果断道:“你不需要转弯抹角,直说吧,我早等着这一天。”
“我说了,我今天只说我的事,我会信守承诺。走吧,堵在路口不是回事儿。那边绿化带里有张椅子,我们过去那边。”
“你说吧。”宁宥茫然地冲那边看了会儿,摇头,手一松,包掉到地上,人也支撑不住,靠在行道树上。
简宏成帮她捡起拎包,叹道:“我上星期得知的消息,我完全无法接受。我扶你去那边坐下?”
宁宥摇头,直愣愣地看着简宏成。她仿佛听到脑后绷了二十多年的一根筋再也支撑不住,啪地断了。她的精神也涣散了。她身不由己地顺着树干滑下去,坐到地上号啕大哭。这二十几年,她承担了太多的事,她累了,承担不住了,管他事发,管他报复,爱谁谁吧,索性也一刀子劈了她好了,省得她天天活着遭罪。她这几天早活得不耐烦了。
简宏成没法再照计划讲下去,他心中设定的起承转合、疑问设问全被打断,而且他还没法递过去一张纸巾。宁宥将自己团成一个不规则球体,一张脸全埋进圆球里,再用两条手臂在上面吧嗒扣住,严丝合缝。简宏成慌乱地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无从下手,只好蹲下去,却不知该对着哪个方位说话她才听得见。可简宏成最大的问题是不知该说什么,他不明白宁宥哭得前所未有地激烈是为什么,最委屈、最无辜的应该是他啊。
路过的行人纷纷放慢脚步,注目这一对,更有好事者驻足围观。简宏成于是灵机一动,找球体上最大的裂缝喊话:“已经有几个人站住看我们,这儿离你公司近……”
这半句话几乎是药到病除,妙手回春,没等他说完,“球”里面“长”出来一只手,准确无误地伸向他的方向,“球”里面还传出闷闷的声音:“纸巾。”即使闷声过去依然是哭泣声,可到底是轻下来了。
简宏成连忙拍遍自己浑身口袋和手袋,都没找到纸巾,只得拉开宁宥的包。即使已人到中年,又有三三两两闲人围观,还有一只“哭球”十万火急地等着他的纸巾,他还是抑制不住好奇,逮住机会往宁宥的包里细细张望一眼。不出所料,包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很是整齐。
然后,简宏成好奇地看着“球体”“吞”下一包纸巾。随着哭声终于渐渐止歇,宁宥的头总算伸出来,只是两手拍一张纸巾遮住大半张脸,刘海下垂,遮住剩下的一小半脸,隐隐约约能从刘海缝隙里看到泪光闪闪的眼珠。简宏成看着那双眼珠子迅速地左右上下观察一番,然后对准他翻个白眼。简宏成全不知这算什么意思,他能做的只有挽起宁宥,去不远处对着河面的长椅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