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36/37页)

啊,首长同志,我的话好像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我还有什么新招呢?啊?最近以来,我实在搞不出什么新招了,我成了一个空瓶子。以前在食客的监督下,我完成过一系列的新动作,例如金鸡独立,写忏悔书等等等等,虽说不上特别的新,总还可以骗人。自从食客遗弃我之后,我成了无家可归的鬼魂了。我怎样打发这懒懒散散的日子,怎样掩饰自己的空虚和窘迫呢?外面早就谣言四起,对我加以种种的诽谤了,邻居一也开始用针一样的眼光来盯我了。首长同志,坦白地说,我实在毫无对策。我只有一条出路,这就是消除外界对我的神经产生的种种影响。有一回我发现流言是从客厅里的一个窗口进来的,我就从堆房里找出几块木板,将那扇窗子死死地钉上了。安静了几天后,流言又从邻居一的闪烁其词中透了出来。流言的内容无非都是一个:我早就成了真正的寄生虫,却还在继续蒙混众人。看来躲是躲不开了,我必须将自己的神经搞得麻木不仁。今天上午我又去了自由市场,遇到了各式各样的目光,我尽可能坦然地迎接了这些目光。我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我是寄生虫,因为我什么也不干,那又怎么样?我还要照此下去,别说是流言,就是正面的攻击也不可能伤害我。为了锻炼我的承受能力,我还打算故意将自身变成一个活靶子,挂在自由市场卖鸡鸭的热闹地段,让大家来射击,这样我就真正解脱了。我这样叨念着,脚下果然飘飘然起来。

我买完菜回到家里,不等邻居一开口就抢先说:“我今天又是什么事都没干,我这个人,不会再有什么新的发展了,我走到头了,只想就这样打发无聊的生活。谁也不要在我身上寄什么希望了。比如今天,吃完午饭我就睡觉,我将在昏睡中打发这衰老的时光。”我说完之后,邻居一和他老婆之间的窃窃私语渐渐低了下去,慢慢地又变得听得见了。当然他们还在说我,这不要紧,反正我没听见。现在不要说新招,连旧招我都懒得搞。我的整个精神一天比一天涣散,竟然走路都是东倒西歪的,像是目空一切,又像是有气无力。反正我是完了。我就用这种撞撞跌跌的步子走向昏暗的老年。我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两天前我居然睡过了吃中饭的时间直到下午4点才起床。家中所有的人都只好饿着肚子,一天里只吃了一餐饭。当然这是个例外,这种日子并不好受,第二天我马上纠正了这个错误的做法。因为早上起床比一直睡到下午要舒服得多,何况现在,我夜间汇报的时间逐渐在缩短,有时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毕了,根本不怎么影响我的睡眠。除了夜间汇报,我现在的一切活动都是自发的,我只图自身过得舒服。也许您会说,我为什么不甩掉邻居一和他的老婆,返回原来的家,继续过原来那种生活?那不是更舒服吗?首长同志,这件事我已经多次设想过了,得出的结论始终是维持原状。不错,邻居一老两口是讨厌,与他们一起生活也要增加我的劳动量,但回过头来一想,我现在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干,如果更加懒散的话,很有可能会患心脏病。再说我已经习惯了倾听老两口的唠叨,这是我与外界联系的惟一通道,如果连这个也堵死了,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会衰老得更快。

好戏就要收场了,首长同志!所有这些表演和诡计都要告一段落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将您拖进了这个泥坑?我的唠唠叨叨就不会有个完的时候吗?它终于到头了,首长同志!谢谢您的耐心和同情心,您真是具有良好的教养的绅士,不,好同志。如果没有您,我真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将不再向您汇报,不过请您别误会,我并不会因此而改变我的日常生活习惯,所有的程序都将一成不变。这就是说,虽然不汇报,我夜间照旧醒来,我将睁大眼瞪着天花板,胡思乱想一个小时。这也是一种形式,与汇报并无实质性的区别。当然在这种不出声的游戏中,过路同胞不会再陪伴我了,他告诉我,他只是对有声的和形诸文字的东西负有一种使命,他不会干涉我个人的私事。那么现在,我的游戏与谁都没有关系了。这下可好了,我工作不工作全一个样,反正没人知道。这意味着我可以提前退休了。对于我这个想法老两口也没意见。目前家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终日厮守在一处,他俩对我的兴趣似乎在减退。我感觉到他们关于我的种种唠叨越来越稀少了。大部分时间我们就是默默相对。老太婆现在是成了真正的瞎子了,她挺直身板坐在门口,但分明已不再关心身外的任何事了。她自负地告诉我:她本身就够丰富的了,干吗还要管别人的事?我的体力也在一天天衰退,我做出的饭菜越来越乏味,有时为了图简单,就将饭菜胡乱煮在一块。现在已经没人指责我了,我越发胆大胡来。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和两老并排坐在门口一张长凳上,痴痴呆呆地打量过路的行人,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与他们坐到一处来的。我们坐在中午的太阳下,看着自己短短的影子,三个人都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我回忆起几年前,也是在这个太阳底下,时髦同行和这些邻居们在我那骚动的内心激起的种种情感。当时我是多么的富于激情啊!我扭了扭脸颊,想做出一个激动的表情,但我猜到我做出的一定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很明显,我的面孔也在老化。食客并没有走远,他就在附近注视我的一举一动,但他不会再回来了。他知道,一切都在按预定计划发展,他完全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