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汇报(第8/23页)
又一个圈套设下了,他们等着我落进去,我不是每次都落进去了吗?现在,我痛感我失落的东西太多了,我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我打定主意,要坚持我一贯的生活日程表,每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真正做到我行我素,目无旁人。到了那一天,不管谁看到这种情形,都要说我已经从一片泥沼中超拔出来了,我正是要达到这种境界,我坚信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也坚信我自己的意志力。第二天,我起床了,我准确地按我的日程表吃早饭、散步、读书、遐想,然后潜心于我那种创造发明。我的决心一定,就显得成熟了许多,我感到自己的性情中萌生了一种冷峻的因素,在镜中对自己脸上的表情端详了一会,欣喜之情油然而生,当然,我已经把房里那两个混蛋抛之脑后了,这一次,他们的圈套必定要落空。
他们傍晚才开门,邻居二站在门口,发表了一通讲话,他对我和我老婆叙述最近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他一条一条列举我的罪状,说我是怎样一个名利狂、小人、伪君子,说我欺侮老人,装模作样,仗势压人,简直五毒俱全。只是后来,经他们诸位朋友尽力挽救,我才有了一点儿变化,慢慢活得像个人样了,不过这点变化或进步是一点也不稳定的,我这个人毕竟虚伪成性,积习难改,他们一定要以加倍的耐心,反复考验我,才对我放心。就说刚才吧,他俩在房里玩扑克游戏,我呆在外面,而他总是听见门边有响动,他知道那是我在那里监视他俩。虽则他俩胸怀坦荡,问心无愧,可一想到总被人盯梢,就别扭得要死,什么游戏全都索然寡味了。他们是两个严肃的人,怎么受得了别人用如此轻浮的态度对待他们啊,更可气的是每次他从门缝里往外一看,都看见我正襟危坐,正在读一本什么书,这都是做出来给他看的。我越装得正经,他就越为我担心。他从他家里拿来血压表,就是要让我在事实面前低头,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停止对他们的监视。退一步说,就算我不曾监视他们,量血压也是很必要的。“血压的高低能说明一切问题。”邻居二最后下结论。
我的老婆偷偷地照准我的后脑勺就是一拳,把我打昏过去,于人事不知中我被他们挽起袖子,表演了量血压的丑剧。我一醒来老婆又扑上来抓破我的脸,还叫嚣假如没人看见,她就要叫我去见阎王。“一看见他那种伪善模样我就手心发痒,”她对邻居二说,“他藏得有一本日记,他在日记里面把自己打扮成救世主呢!这不是令人笑掉大牙吗?他有什么资格记日记?莫非他是个大人物?一个大人物,又怎么会被老婆抓破脸?怎么会衣着如此俗气?怎么会殴打老人?这种事历史上可没有记载呀!”
“并不是什么垃圾货色都可以上史书的。”邻居二板着脸说。
这真是太可笑了,我一点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回事,我又是怎么回事。我不想再与他们同流合污,就铁了心一动不动坐在原处,手捧《道德论》,潜心于某种遐想。我目不斜视,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来,企图关闭所有的感觉。我的老婆和邻居二见我这副样子,先是大笑一阵,接着飞也似地跑了出去。一会儿功夫,邻居一和邻居一的老婆跟在他们俩后面进来了,邻居一的老婆老得眼都快瞎了,一进来就碰翻了我家的热水瓶,搞得满地的水和碎玻璃片。她摸索着拖过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对面,伸出手来一把揪住我的胸口,用力摇了几摇,然后点了点头告诉那三个人说,今天他们把她找来真是找对了,要对付我这种癫狂症患者,她有几十年的经验,她的瞎眼也帮了她的大忙,因为瞎了眼之后心中更加透明。“自从上回这个人对你行凶之后,”她转向她的老头子说,“我就把他的样子牢记在心啦。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呢?不过就是一只手上多一个指头罢了,我记得是那只左手。那一天,他冲到我们家里来要杀你,是我迎上去夺走他手里的菜刀的。他还想连我一起也杀掉,每次我出门他都在我后面追赶我。为什么呢?只因为我们是诚实人,不肯说谎,也不肯出卖灵魂去满足他的虚荣心,他就动了杀机,幸亏我有预感,那次他对你进行的惨无人道的殴打擦亮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