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14/16页)
对于世事,佘祖斌当然也不是全然不知,比如他中学时的同学雷远鸣,什么时候做了县长书记,什么时候做了市委领导,他从地方上的电视报纸里也能略知一二。有几回雷远鸣还打电话通知他去吃顿饭,叙个旧什么的,每次佘祖斌都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找借口推辞掉了。他不是不想续上这份同学旧谊,这对他绝对只有好处,而没有任何坏处。比如文化局就还空着一个副局长的位置,如果跟这位老同学多来往两次,他就是不开口,雷远鸣也会酌情考虑的。他一个分管党群的副书记,这样的事还不就是一句话?但不知怎么的,佘祖斌就是迈不开这第一步,一直躲着这位风头正健的旧时同学。
这一回,佘祖斌可是想躲也躲不起了,雷远鸣亲自跑来敲开了他的家门。当佘祖斌把门打开,看到站在他面前的,竟是旧时不读书,现在却做了堂堂市委副书记的雷远鸣时,就别提有多惊讶了。他双眉高耸,两眼圆睁,嘴上嗫嚅道:“是是是您?”只见雷远鸣面带春风,眼含微笑,朗朗道:“是我,老同学你还认得?”佘祖斌慌忙说:“认得认得,堂堂市委的大书记,谁不认得?”雷远鸣说:“既然认得,那你总得让我进你家里看看吧?”
佘祖斌这才发现自己堵在门口,竟忘了邀客人进屋。于是深深地躬了身子,把雷远鸣请进来,一边嘱咐妻子端茶上烟拿水果。雷远鸣也不客气,拿起杯子喝下一口热茶,顺手掏出身上的两瓶五星级浏阳河,轻轻搁到桌上。佘祖斌见过这酒,不下两百元一瓶,两瓶酒是他半个月工资,或者说是他六七篇文章的稿酬。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惭愧地说:“雷书记,您光临寒舍,我已经受宠若惊了,还带这么昂贵的酒,不是更让我手足无措么?”
雷远鸣笑笑,实话实说道:“你放心好了,这酒并不是我雷远鸣自己买的,而是别人送的。我也喝不了那么多,请你给我帮个忙。”佘祖斌心想,这姓雷的还坦率,只是他跑到我这里来,大概不仅仅是因为酒喝不了那么多吧?
两人还随便聊了几句,雷远鸣抬头望望不大的客厅,一边说:“这房子还够用吧?”一边起身,想参观参观家里的布局。佘祖斌也就陪着雷远鸣转了转,哪间是儿子的卧室,哪间是女儿的闺房,导游一样指点给雷远鸣。见这两间房子一尘不染,雷远鸣就说:“儿女们不在临紫市?”这一下佘祖斌的底气稍足了些,不无骄傲地说:“儿子已在省城参加工作,女儿还在广州读大学。”雷远鸣说:“你是教子有方啊,儿女们都有大出息。”
佘祖斌赶紧谦虚了两句,然后把雷远鸣带进一间由厨房改装而成的小房子,说:“这是我的书房。”雷远鸣抬了头,在那一排高大的书架两旁看到一副醒目的对联,那对联由典型的隶书写成,曰,偶有文章娱小我,独无兴趣见大人。
雷远鸣笑了,说:“看来今天我能得到佘馆长的接见,也是小人了。”佘祖斌的脸上就红了一块,忙说:“这是一位朋友吃了饭没事做,特意书了流沙河的两句话送我的,若塞到箱底多有不敬,才挂到了这个人迹罕至的书房里,今天可得罪雷书记了,我罪该万死。”雷远鸣说:“哪里哪里。做小人好啊,小人有小人的自在和安逸嘛。”
在书房里说了一会儿话,雷远鸣见时机已经成熟,就说:“祖斌,你这个馆长做了有好些年了吧?”
管党群的书记问起你的职务,你就是再木讷,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佘祖斌身上血液暗涌,又不想被对方窥破,便叉开拇指和食指,拖长声调,故作幽默道:“八年啦,别提他!”这句话是他们这代人小时常看的京剧《智取威虎山》里的台词,那个年代全中国人民都时常挂在嘴边的。雷远鸣被逗乐了,说:“八年可不短啊,也该进点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