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11页)

这个丛林还真有点意思,高志强这么想。却不想讨论这些过于严重的话题,抬头去瞧头上盼紫亭三个大字。丛林也抬了头看起字来。她说:“小时家父教我练一种叫颜体的字,好像就是这个样子。”高志强说:“你还练过颜体?到时到你那里讨幅墨宝,你别小气哟。”丛林说:“高书记您别笑话我了,我那哪叫练字,那叫画鸦,画了两天,不耐烦了,秃笔一扔就再不肯练了。”高志强说:“这还真是颜体,出自乾隆年间一位姓颜的知府之手。这位颜知府因为跟颜真卿同宗,一生习练颜字,渐至出神入化的地步,从这盼紫亭三字,便可看得出来。”

听高志强这么说,丛林就倍加专注地瞧起这几个字来。见丛林那认真样,高志强就来了兴致,给她说了一个典故。原来这个公园就叫做盼紫园,山上也只有这一座盼紫亭。那位颜知府不是临紫本地人,从小死了父母,是他那个做官的舅舅将他供养成人的。这一年颜知府的舅舅做了临紫地方官,他也跟着来到了临紫,住在盼紫公园隔壁如今已成为市委大院的府衙里。当时姓颜的还是一个未曾入仕的举人,考了好几届的进士都没中榜。为了准备来年的大考,他天天都要跑到这个盼紫亭上来,登高望远,发奋苦读。也是功夫不负苦心人,第二年他便金榜提名,高中进士,先在别的地方做了几年官,不久又像他舅舅那样调任临紫知府。

典故到这个地方已经结束了,高志强停止了叙述,侧了头去瞧丛林。丛林望着高志强,见他半天没出声,就说:“还有呢?”高志强说:“没有了。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已经很完整了吗?”丛林说:“我是说,后来的官员呢?他们难道就没有一点颜知府的遗风吗?”

高志强笑笑,只好继续说道:“后来的知府一到临紫,听人说起颜知府的旧事,都对颜知府敬爱有加,不免也要学着他的样子,荷锄上山植树。这个传统就这样相沿下来,就是到了民国和解放之后,每一位到临紫任职的行政长官,都会亲自上山栽树。这两个小山包也挺有意思,什么树只要栽下去就往上疯长,即使是那些在别处怎么弄也无法成活的树苗,一旦移植到这里就会变得生机勃勃,好像是有意要助长这些官员的意气似的。慢慢的,行政长官上山植树便不仅仅是植树了,里面似已蕴含了一层更其深远的意义。也就是说,他们栽下的树木不再只是普通树木,已经成为他们为官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成为一个十分特殊的象征。任何一个做行政长官的都明白,在一个地方做一任长官的时间是短暂的,能为地方做的事情也极其有限,但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潜意识里他们或许都想在这一方水土留下自己的一些痕迹,以彰显自己的建树。那么用一种什么方式最能表达自己的心迹呢?时过境迁,什么都会惭惭淡化,包括你为当地百姓造的福祉,包括你的赫赫政声。只有你亲手栽下的树木会一天天长大,百年千年地耸立在这里,仿佛是对你为官一任的作为所作的最直观的注解,虽然并不是每一个在临紫做过长官的角色,都有资本用人格化了的树木来标榜自己。”

等高志强到卫生间冲完热水澡出来,秘书马前进已准备好了早餐。高志强的夫人宁静和女儿高洁留在省城,没有跟他一起下来,他的生活基本上由马秘书打点。小马结婚两年多了,但还没有孩子,时间好安排,每天早上七点左右,高志强还在盼紫亭上,或者正被人堵在门里,他就进了屋,打扫卫生,准备早点。早点通常有三样东西,一杯牛奶,一只鸡蛋,两只德园包子。牛奶和鸡蛋是小马现煮的,德园包子则是从街上店子里买回来的。如今的德园包子随处都是,真德园假德园也不太分得清楚,但高志强从小吃惯了这种包子,就认这两个字。而且小马也说,他找的是临紫城里最地道的德园包子店,人家在这里经营有好几十年了,过得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