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寻羊冒险记Ⅲ 4. 不吉祥的拐弯处(第4/8页)

“抓紧吧!”说着,我扛起背囊。我打算在雨或雨夹雪下起之前快点赶到有房屋的地方,哪怕多赶一步也好。我可不想在如此阴冷的地方给淋成落汤鸡。

我们匆匆通过“讨厌的拐弯处”。管理员说得不错,这拐角确有不吉利的地方。先由身体感觉出模模糊糊的不吉利意味,继而这模模糊糊的不吉利意味又叩击脑袋某个部位发出警告,感觉上就像过河时一脚踩进了温度骤然不同的泥潭。

走五百多米的时间里,碾踩地面的鞋音几次发生变化。像几条蛇扭来扭去一般的小溪水横过路面。

通过拐弯处后我们也丝毫没有放慢脚步,以便尽可能远离那个地方。走了三十分钟,石崖的倾斜度舒缓下来,零零星星现出了几棵树木,我们这才松了口气。

走到这里,前面的路就不成问题了。路变得平坦起来,四周和我们作对的气氛也渐趋淡薄,开始慢慢往温和的高原风光过渡。鸟也开始出现了。

又走了三十分钟,我们完全离开了那座奇妙的圆锥山,来到桌面一般平展展宽敞敞的台地。台地四周簇拥着陡峭的山体,像是一座巨大的火山上半端整个陷没了似的。叶片变红的白桦林海永无休止地伸向前去。白桦林间茂密地生长着色彩亮丽的灌木和绵软的杂草。随处可见被风吹倒的白桦变褐变朽。

“地方像是不错嘛!”她说。

经过那个拐弯处,这里看上去的确像是很不错。

一条笔直的路穿过白桦林,宽度仅可容一辆吉普通过,直得几乎令人头痛,没有转弯,没有陡坡。往前看去,一切都收缩为一个点。乌云在那一点的上方飘流。

那样的静,甚至风声也被无边的林海吞噬一尽。一只黑黑的圆滚滚的鸟不时伸出红色的舌尖尖锐地撕裂四周的空气。鸟消失不见后,岑寂便如软软的果冻塞满那条裂缝。铺满路面的落叶吸足两天前的雨水,潮乎乎的。除了鸟,再无任何东西打破沉寂。白桦林不见尽头,笔直的路也不见尽头。刚才还那般压迫我们的低云,从林间望去,竟有些像虚构之物。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碰见一条清澈的小河。河上用并排的桦木架起一座带栏杆的结结实实的小桥,周围是一片休憩用的空地。我们在这里放下东西,下河喝水。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水,凉得手发红,很甜,一股软土味儿。

云势虽然依旧,但天气总算挺了过来。她整理好登山鞋的鞋带,坐在栏杆上吸烟。下游传来瀑布声。从声音听来,瀑布似乎不很大。阵风从路的左侧吹来,吹得地上的落叶泛起涟漪,旋即遁往右侧。

吸罢烟,用鞋底踩死。这时发现旁边另有一个烟头。我拾起细细查看,是被踩扁的“七星”。从没有潮气这点分析,应该是雨后吸的,也就是昨天或今天。

我努力回想鼠吸什么牌子的烟,却想不出,甚至吸不吸烟都想不起来。于是转念把烟头扔进河里,水流转眼间把它带去下游了。

“怎么了?”她问。

“发现一个新烟头。”我说,“大概近两天有谁坐在这里和我一样吸烟来着。”

“是你那个朋友?”

“是不是呢,说不准。”

她挨我身旁坐下,两手撩起头发给我看耳朵——已好久没给我看了。瀑布声在我的意识中忽而远去,接着又返回。

“还喜欢我的耳朵?”她问。

我微笑着伸出手,用指尖碰她的耳朵。

“喜欢!”我说。

又走了十五分钟,路突然终止,白桦林海也像被切掉似的再也不见了:在我们眼前展开着湖水般广阔的草场。

草场四周每隔五米打一根桩,桩间拉着铁丝网。网旧了,已经生锈。看来我们是折腾到了牧羊场。我推开已然磨损的对开门进入里边。草软绵绵的,地面又黑又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