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豚宾馆冒险记 3. 羊博士能吃能说(第5/6页)

“羊为什么离开他身体了呢?本来他已花费了漫长岁月,构筑了那么庞大的组织。”

羊博士喟然长叹:“你还不明白?那个人物的情形和我一样:没有了利用价值嘛!人是有极限的,而到达极限的人对羊便无用处了。估计他还没能完全理解羊真正有求于他的是什么。他的作用就是构筑庞大的组织,完成之后他便被抛开,正如羊把我作为交通工具来利用那样。”

“那么,羊在那以后怎么样了呢?”

羊博士拿起台面上的照片用手指啪啪敲着:“在日本全国往来彷徨,寻找新的宿主。想必羊将用某种手段找出一个新的人物把他置于组织之上吧。”

“羊所追求的是什么呢?”

“刚才也说了,遗憾的是我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羊追求的只能是羊式思想的具体外观。”

“那可是善的?”

“对羊式思想来说当然是善的。”

“对您呢?”

“不清楚,”老人说,“真不清楚。羊离去后,就连哪部分是我自己哪部分是羊的影子都不清楚了。”

“您刚才说的有办法可想指的是什么呢?”

羊博士摇头道:“这个不打算讲给你听。”

沉默再次笼罩房间。窗外下起了急雨。来札幌的第一场雨。

“最后,请您把照片上的地方告诉我们。”我说。

“那是我生活了九年的牧场,在那里养羊来着。战后很快被美军接收,还的时候作为带牧场的别墅用地卖给一个有钱人了。现在也应该是那个人所有。”

“现在还在养羊?”

“不知道。但从照片上看,好像现在也还在养。那地方远离人烟,举目不见人家,冬天交通都断绝,一年恐怕也就使用两三个月。倒是个安静的好地方。”

“不使用时由谁管理呢?”

“冬天大概一个人也没有。除了我,不至于有人愿意在那里度过一冬。至于羊,只要花钱,委托给山下的镇营绵羊饲养场即可。屋顶的雪设计上可以自然滑落地面,盗窃也无须担心——在那样的山中就算盗得什么也很难走到镇上,毕竟雪量大得惊人。”

“眼下有什么人在吗?”

“这——怕没有吧!快下雪了,又有熊到处寻找越冬食物……打算去一趟那里?”

“我想是要去的。此外没别的指望。”

羊博士闭起嘴巴,久久没有做声。嘴角沾着肉丸番茄酱。

“其实在你之前还有一个人就那牧场来问过我,大约是今年二月。大致年龄嘛,对了,和你差不多。说是看到宾馆大厅里的照片来了兴致。我也正闲得无聊,就这个那个告诉他不少。他说打算用来做小说素材。”

我从衣袋掏出我和鼠的合影递给羊博士。那是一九七〇年夏天杰在杰氏酒吧给照的。我歪头吸烟,鼠冲着照相机竖起大拇指。两人都年轻,都晒得黑黝黝的。

“一个是你,”羊博士打开台灯细看,“比现在年轻。”

“八年前的照片。”我说。

“另一个像是那个人。倒是上了点年纪长了胡须,应该不会看错。”

“胡须?”

“上嘴唇上的很整齐,其他乱糟糟的。”

我试着想象留胡须的鼠的脸,但想象不好。

羊博士给画了牧场详图。在旭川附近换乘专线,大约三小时到达山脚的一座小镇。从镇子到牧场开车还要三小时。

“承蒙指教,十分感谢。”我说。

“实话跟你说,那只羊最好不要再去理会了,我就是一个例证。和那羊弄在一起的人没一个幸福,因为在羊这一存在面前,一个人的价值观是绝对软弱无力的。不过嘛,你也有很多具体情况。”

“是啊。”

“小心!”羊博士说,“把碟碗放到门外去。”


  1. [14] 士族:日本一八六九年赋予武士出身之人的称号,一九四七年废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