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比头脑会选择(第2/2页)

上海摄影家陆元敏作品。题目是《住在老洋房的上海人》。陈丹青如此评价“自50年代迄今有关上海的摄影中,这是我所见过最为良善、深沉而准确的作品”。

同一座城市,同样的市民,在布列松那里,我们看见时代崩解,政权的胜败;在周海婴那里,生活之流并未切断,战时的纷乱过去了,日后的政治严寒尚未到来,民国的上海,风神如昔。甚至在我60年代的童年记忆中,海婴拍摄的人物与弄堂,几乎未变:街坊邻居住满老上海市民,彩车上的肌肉男仍是游行队伍的看点,被路人围观仰望,殷实家庭的琐碎讲究和婚宴扮相残存着民国的余绪,宗教仪式已被禁止,我不记得儿时见过牧师与信众出入教堂,但始于1959年的饥荒年代,我家弄堂口也常坐着来自皖北饿乡的乞丐……只消略一翻阅《老照片》系列,不算清末民初那一段,中国无数照片中人文样貌所呈示的裂变,始于1966年……

——陈丹青《谈周海婴摄影》

梁文道:这些照片最动人的地方不是他拍到了这种人,而是他的拍法,拍出了那种精神。上海的灵魂到底是什么?听起来很抽象,但是看这个照片,我们能够想象,一个典型的北方家庭绝对不会被拍成这样。

窦文涛:不会,我们家就不是那样。我一看这些照片,更理解为什么咱北方人一直觉得上海人跟中国别的地方人好像不是一种人。

陈丹青:上海是最现代化的一个城市,它有一个愿望,要活得像西方人、现代人一样,然后它开始进入这个排练,从开始有上海一直排练到1949年。之后上海就跟其他城市一样,进入一个大规模的乡村化的过程。到1960年,整个资产阶级瓦解了。“文革”刚结束的时候,上海大量资产阶级的第一步动作就是离开上海到香港去,之后慢慢到了美国、日本、澳大利亚这些地方。所以当我(上世纪)90年代再回到上海的时候,发现这些人消失了,至少在街上不容易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