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吾 一会儿猫儿们就该来了(第9/9页)
父亲露出严肃的表情。长眉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随即用含着嘲弄的声音说:“这个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天吾说。
父亲的鼻孔鼓胀起来,一侧的眉毛微微上挑。这在以前就是他感到不满时露出的表情。“不解释就弄不懂的事,就意味着怎样解释也弄不懂。”
天吾眯起眼睛,揣测对方的表情。父亲从没像这样古怪而充满暗示地说过话。他总是只说具体的、实际的话。只在非说不可的时候,简短地说非说不可的话。这是这个男人给谈话下的毫不动摇的定义。但他的脸上没有可揣测的表情。
“我明白了。总之,你填补了某个空白。”天吾说,“那么,你留下来的空白,又由谁填补呢?”
“由你。”父亲简洁地答道,并抬起食指有力地直直指向天吾,“这种事不是明摆着吗?别人制造的空白由我填补了。作为补偿,我制造的空白就由你去填补。就像轮值一样。”
“就像猫儿们填补了无人小城一样。”
“对,像小城一样消失。”他说。然后呆望着自己伸出的食指,仿佛看见了一个不合时宜、莫名其妙的东西。
“像小城一样消失。”天吾重复父亲的话。
“生了你的女人,已经在哪里都不存在了。”
“在哪里都不存在。像小城一样消失。这么说,她已经死了?”
父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天吾长叹一声。“那么,我父亲是谁?”
“是一片空白。你的母亲和空白交合,生下了你。是我填补了那个空白。”
“和空白交合?”
“是的。”
“然后你养育了我。是这样吗?”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父亲煞有介事地清了一声嗓子,说,就像向一个笨头笨脑的孩子解释浅显的道理。“不解释就弄不懂的事,就意味着怎么解释也弄不懂。”
“我是从空白中生出来的?”天吾问。
没有回答。
天吾在膝头上将手指交叉着合拢,再次从正面直视父亲的脸,心想:这个男人绝不是空空的残骸,也不是空荡的破屋,而是有着顽强狭隘的灵魂和阴郁的记忆,在这片海滨的土地上讷讷地苟延残喘的活人。他无奈地和体内徐徐扩张的空白共存。现在空白和记忆还在你争我夺,但无需多久,不管他自己是否希望,空白恐怕就会将记忆完全吞噬。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今后要面对的空白,和生出我的是同一种空白吧?
在掠过松树梢头、接近黄昏的风声中,他似乎听见了遥远的海涛声。然而,可能只是错觉。
- [15] Sonny&Cher,美国流行音乐二重唱夫妇组合,自1965年起风靡全美。
- [16] Geoffery Arnold Beck,英国三大摇滚吉他手之一,曾多次访日,距1984年最近的一次访日公演,应为在1980年的第4次。
- [17] 武侠小说,长达42卷,描写江户末期至明治年间剑客的故事。作者为中里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