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后(第2/5页)

大王放下背包,脱下大衣,走到房间中央炉子前——你不可想象,房间里居然还生着炉子,那种烧煤的铁皮炉,管道伸出窗外,吐着烟。所以,房间里很暖和,是一个温暖的小世界。大王在炉子上平摊开手,手指纤长,骨骼匀称,手在炉子上方翻了翻,然后说,今晚洗澡。在这样的雪天里,洗澡一件奢侈的事情,可是你还是想象不到,那一个小澡堂,其实就是一个水泥砌的池子,竟还有着热水管和冷水管,锅炉居然还能用,煤呢,就在昔日的伙房的灶后面,有一堆,用硬纸板盖着,是大王在此地做轿夫时攒下的。这山是大王的——用他的话说,小隐之处。天黑下来,也不过是五点钟光景,可山里有山里的时间,天黑下来,那三个就开始动手烧锅炉。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烧了,所以手势比较熟练,很快就点起火,只须往里添煤了。添煤的活,那个叫三王的拿手,二王负责运煤,最小的一个毛豆,则冲洗浴池,就是那个水泥池。他们都是爱干净的人,大王要求他们,永远保持纯洁,首先就要从身体的清洁做起。他们最讨厌污浊了,他们几个都是面色清爽的青年。热水龙头里流出了烫手的热水,蓄起了小半池,他们三个开始脱衣服下池。大王照例先用水瓢舀水冲洗一遍,然后再下池。他的理论是,他们三个都是童男子,他是一个结了婚的人,多少就不洁净了。今天他冲洗得又比平日仔细,其中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就是,他下山去看过他的女人了,那个人称叶老师的人。叶老师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乡下过日子,村民们都知道她男人是个闯外码头的生意人。

最后,大王也下了池子,四个人一人一面地说话。说话的声音变了样,好像隔很远似的。那三个请大王讲讲出山的见闻,大王沉吟一时,说杭州城里四处忙着过圣诞节,满城都唱着一首歌,大王学唱了几句:金狗贝儿,金狗贝儿,金狗贝哦喂——是洋文,大王笑了一下,总之是支奇怪的歌!那三人就说,这并不是新鲜的歌了,倒是一首老歌—: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但大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的耳畔老是响着那支旋律,而且,总是那几个字:金狗贝儿,金狗贝儿,金狗贝哦喂!这是什么意思?其中一定有些意思!满城的“金狗贝儿”,他似乎都看得见了,闪闪烁烁的,真是“金狗贝儿”!就在此时,毛豆忽然想起,就是在去年圣诞节,他和他们遇上的,时间过去一年了!当他将这一点说出的时候,那两个都笑了,建议应该庆祝一下,又要毛豆谈在这一周年里的感想,毛豆不谈,他们就用水泼他,毛豆用手捂住脸,像哭又像笑的样子。那两个逗他,说妈妈在想孩子这一类的话。大王心里陡然一震,耳畔响起四个字,四面楚歌——那“金狗贝儿”的歌声其实正是“四面楚歌”里的“楚歌”啊!项羽兵将被困垓下,“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难怪他深感不安呢!有一种骇怕袭中大王的心,大王不由喝道:别闹了!这一声断喝在雾气中,就像一记重拳击在棉絮上,变得松软了。可那三个人还是歇了手,依然嘻笑着。大王立刻觉出自己的失态,收住了,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是相信天命的,他相信,定数里要来的,无论怎样终是要来的。他伸开双臂,扶在粗糙的水泥池子边上,蒸汽完全罩住了他的脸,那三个只剩下绰约的人影。没有灯,电早已经停止输送,但屋里并不是黑到底,因有雪光映照。雪下大了。大王想,其实征兆早已经有了,他下山回家看叶老师,这一着就走得蹊跷。要说,他从来不是儿女情长的人,方才下山时,也并没有回家的打算,可不知怎么,抬腿一绕,进去了。他不由又笑一笑,他像个多情的男人一样,心心念念地奔回家,可叶老师已经是陌生人了,两个孩子也是陌生人。院里的盆栽全收起了,房子也有些圮颓,家中的山地有一半被征用开高速公路,菜竹的收入自然就减了一半。照理是荒凉的,可是杭州城里满耳都是“金狗贝儿”。这些都是征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