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第5/9页)

他们就这样住下了,这一间大客房头一晚就只住了他们三个。因为对情况的不了解,到底有些不踏实,夜里都有几次醒来,月亮光亮晃晃的,好像睡在河里。这种时候,不由地要想下一步往哪里去的问题。这里静得连狗叫都没有,简直叫人不相信,所以就会觉得,在这静的深处,其实是有一种骚动,只是听不见罢了。在这静里不安地辗转一阵,就又睡着了。这里,并不像四里山那朋友描述的那样,宾客盈门,但却也是客流不断。大餐厅里,每一餐都有个三四桌,四五桌,另外还有小餐厅。那里的招待比较隆重,由年轻的小姐往里送菜,偶尔开门,会流露出一些声气,不很响亮,却是热切的。用餐的时间也很漫长,大餐厅里的人已经走清了,那边还在上热炒。他们行动很谨慎,一般不与人说话,也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替他们登记入住的那人,似乎第二天就把他们忘了,见面像不认识似的。也难怪他不认人,有那么多的朋友要接待呢!第二天晚上,有了两个同屋的,两个大学生,是到这里应聘的,睡在房间另一边的床上。并不与他们搭讪,尽是自己谈话,谈对联合体的印象。话里有许多名词,都是他们听不懂的,但能听出言语间的不屑,是嫌庙小的意思。刚出校门的人总是狂妄的,以为社会需要他们得不得了。他们三人静静地听人家谈对将来的计划,难免也要想自己的前景。在这个安定的处所,食宿无忧,可他们却心情抑郁。四里山结识的朋友还没回来,他们也不敢过于打听他的行止。其实,即便他回来,也不知道该与他做什么。他们进了这个大院就没出去,怕招人询问惹来麻烦。在院内所见人并不多,哪里有大王的影子!本来就渺茫的事情,变得更渺茫了。那两个大学生住了一晚上就走了,空了一晚,再近来几个。这回是从邻县过来参观学习的乡干部,乡下人的作派,高声阔语地与他们招呼,倒显得他们畏缩。这一晚上很喧哗,乡下人带了酒在房间里喝,邀他们一同喝,他们谢绝了。热闹里,他们更感到了寂寞。下一日,乡下人又都走了,房间里还是他们三个。这时,他们觉出他们在这里逗留得太久了,不像“朋友们”的行径。“朋友们”都是常来常往的,有谁是像他们这样,扎下就不走了。他们也得走!这天夜里,已经睡下了,忽然间,院子里陡地亮了。坐起往外一看,楼里的窗户全亮了,院子里的灯也全亮了。远远地,只见东面公路上有雪亮的一行车灯,往这边过来,然后向南转过去,应是到了大院的前门。楼前楼后都有了动静,人的脚步声,门的开合声,还有些模糊的话语。这些响动都带了一股喜气,轻快的,跃动的,是谁来了?他们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心想:一定是老总回来了,老总的车队里会不会有大王的一辆车?他们心里似也有了些喜气。这一夜睡得很熟,睁开眼睛,已是第二天早上八九时许,楼和院里,又回复寂静。

他们必是要走了。他们起床漱洗过后,也不往餐厅吃早饭,因早饭时间已经过了,直接就到楼下办公室找人退房。还是那人,疏眉淡目的刀条脸,看不出是喜是怒。他们不知怎么,内心里开始怕他。他们说不能再等某某某了,他没听清,问是等谁?他们又说了一遍名字。不知这人是真忘了,还是装忘了,竟不知道他们是谁的朋友了。然后他们就要结账,因早知道这里吃住全免,果然那人没要结账。只是他们转身时,他喊住他们,让他们留下名姓地址,好向某某某交代此事。他们怔了一下,三王说,就是在登记册上写了的。那人“哦”一声,转回脸,细小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他们心里打着鼓,不知为什么都轻着手脚,退出房间,快快地推开玻璃门。走出院子,他们不由松一口气,抬头看看,竟觉着多日不见天日,如今真感到朗朗乾坤,舒畅极了。其时,季节似乎也本质性地更换了,从春跨进夏。四乡八野都在割麦,虽然看不见麦地,空气里却满溢着麦穰的浆液的气味,麦秆断裂迸出的碎屑漫天飞舞,也是看不见,只觉着呼吸痒痒的。他们站在公路边等汽车,早上的公路繁忙了些,有载重卡车隆隆过去,间或也有小车,“嗖”地从跟前过去,携着一股傲慢的气焰。他们对了车屁股踢一脚,铲起的小石子蹦了几下,就软弱下来,滚到一旁。他们确实处在了低潮阶段,大王不在身边,不能给他们讲流年和否极泰来的道理,情绪一味地低落下来。好在,他们都是脚踏实地的人,不会太作无用功的思考,所以照常行动。等车停靠,鱼贯上车,没有座位,就坐在农人的化肥袋上,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