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4/8页)

最后,他还是和那些小孩子们在了一起。和小孩子在一起,他不必总是感到害羞。虽然看起来很奇怪,那些小孩子,只及他的腰部。他在中间,真的合了一句成语:鹤立鸡群。可是,小孩子从来不会叫他难堪。他们的那些幼稚的话题,也并不让他觉得没意思,相反,还挺有趣。他们骂先生,或者彼此相骂,在他听起来,即耳熟又耳生。耳熟的是让他想起当年在小学校时的情形,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觉着过去多久,仿佛就在眼面前。耳生的则是,小孩子们的骂人话与他们当年不同了。比如,他们互相骂有“毛病”,一个骂“神经病”,那一个就会骂“爱滋病”;再比如,一个骂“卵”,放在过去,回答也是“卵”,可现在,是“受精卵”。他听得又敬佩又好笑,想插嘴也插不进去。对他这么个大人——在孩子看起来,燕来绝对是大人无疑,他这个大人挤在他们淘里,却并不使他们生嫌,他一点不碍他们的事。相反,还能派他用场。比如,哪个人被父母用家务活扣住了,就派他去叫,就能叫出来,因为有面子呀!有一次,他甚至用代工的方式换那人出来。他们学骑自行车,他就坐在后车架上,支开两条长腿做撑脚架,随时支住要倒的车。现在,小孩子们已不再去空地玩了,空地被开发区用铁丝圈起来,推土机和铲车清除了上面的垃圾,露出了地表。那地表的颜色是黄褐里带着灰白,质地十分坚硬,是建筑垃圾里的水泥粉尘和石灰颗粒,渗进去形成的。看起来,工地似乎要开工动土的样子,可是,事实上却没有,又有了些新的垃圾在这里那里出现了。然而,这时候的小孩子却不再像韩燕来他们那样,将那空地当成儿童乐园。他们与空地疏远得很,对它没有一点记忆了。

燕来每周或者每两周一次去姐姐燕窝家。他们的模样都和小时候不很像了。燕窝比小时候要结实,身个是中等,只及燕来的下巴,原先瘦得尖尖的长脸变成了圆脸。看上去他们不像差这么多岁数的姐弟,当然也不会像小时候那么亲热,而是有一点生分。燕来去燕窝家,燕窝要是还没下班,燕来就站在马路边上等。马路上的人和车中间,渐渐有了燕窝的身影。她也看见了燕来,伏下身子使劲蹬车,马尾辫从背上飞到空中。骑到弟弟身边,翻身下车,这情景仿佛才好像又回到幼年的日子。只是燕来不会扁着嘴哭了,而是一扭身,在前面先走了。姐姐推着车在后面,就这么相跟着到了家。后来,燕窝有了孩子,燕来就是抱了外甥等在马路边。再后来,外甥进了托儿所,要是托儿所的小孩子在街上散步时,燕来正好来,阿姨就会让孩子出列,跟燕来去。因为都认得这是孩子的舅舅。

燕来抱着这个小孩子,觉得很亲,又觉得有些生。有时候看看他,会奇怪他是谁?为什么会和姐姐做母子?这个小孩子,有时也会不认识地看着他,好像在揣摩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到自己家来。这一家子的小孩之间通常会产生的怨艾,怨另一个分走了自己独享的喜爱。所以说到底,燕来还没有完全长大,对姐姐呢,依然有着小时候的依恋,虽然在外表和形式上,完全不同了。姐夫是将他当个大人,见他就递烟给他吸,还与他喝酒。姑舅俩对酌的样子,就像一对男人的知交。姐夫劝燕来和他一同做盆花的生意,憧憬开一个苗圃。姐夫很恳切地说,燕飞当然也很好,可是燕飞太粗,读书少,没有先进的思想,不合适做生意。而燕来却是有素质的。燕来只是听,并不搭话。他内心里对姐夫也有些隔阂,和那小孩子一样,姐夫也分走了姐姐的注意力。可能因为他和哥哥不如和姐姐亲近的缘故,他内心里对自己的同性其实是持有距离的,好像他们多少会伤着他似的。可是,对女孩子,他又是无比的害羞。高中里许多同学开始恋爱,也有一二个女生对他有好感,他先是不知道,后是逃跑。他实在是个晚熟的男生,也是一个感情温存的男生,现在处在一个多少是尴尬的当口,内心挺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