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为什么我没有成为一名建筑师?(第4/4页)

在那些日子里,人们问我为什么没有成为一名建筑师,我会用不同的话,给出同样的回答:“因为我不想设计公寓楼!”我说的公寓楼,指的既是一种特定的建筑,同时还是一种生活方式。在20世纪30年代,伊斯坦布尔古旧的历史城区几乎毁灭殆尽,有钱人拆毁了自己带有宽敞花园的两三层小楼,在原地,甚至其他空地上建起了公寓楼。这在六年之内,就彻底破坏了城市的古旧建筑。50年代晚期,我开始上学时,班上的每个学生都住在公寓楼内。开始,公寓楼的正面,都是朴素的包豪斯现代主义风格与传统土耳其式凸窗风格的结合。后来,它们就变成了国际风格的可怜、拙劣的复制品了。又因为继承法划定的很多建造用地都异常窄小,所以其内部构造也都千篇一律。楼中有楼梯井、狭长的通风竖井,有人把它称为“黑暗处”,有人则称它为“明亮处”。前面是起居室,而后面,视建筑用地的大小和建筑师的技能情况,能建成两间或三间卧室。狭长的走廊将前屋的单间房和后面的几个房间连接起来,再加上可以看见“明亮处”的窗户以及楼梯间的窗户,这一切使所有的公寓看起来都惊人地相像。公寓里,到处都是霉腐的气息以及厨房油烟、鸟类粪便和贫困的味道。学习建筑多年,最让我感到恐怖的事情,就是明白,自己的前景是将不得不在这些狭长的土地上设计建造经济、合算的公寓楼,以满足目前家庭规划的要求,以及那些半西化中产阶级人士的品位。在那些日子里,很多抱怨建筑师欺诈的亲戚和熟人都告诉我,一旦我成为一名建筑师,他们一定会让我在他们父母拥有的空地上建造我的公寓楼。

但我终于有能力逃脱这一命运,没有成为建筑师,而是当了作家。关于公寓楼,我写了很多东西。通过我自己的写作,我意识到:一栋楼的家庭氛围,完全取决于居住者的梦想。这些梦想,如同所有梦想,被那栋楼房陈旧、黑暗、脏乱和裂开的角落所滋养。在某些楼房里,我们可以看到,某些楼体的正面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美,楼内的墙体会呈现出神秘的纹路。同样,我们也会看到楼房的旅行轨迹,它是如何从一座毫无意义的建筑变成一个家和梦想的载体。我就是这样理解了之前我曾经描述的隔间、被钻了孔洞的墙面和破裂楼梯的。而建筑师对于以下这一点,既找不到痕迹也找不到证据:尽管许多楼房的构思是现代化、西化情绪膨胀的结果,造出来的这些房子也似乎是前所未有的自我作古。但正是那些第一次拥有一栋普通新楼房的人们所怀有的梦想,把楼房变成了家。

当我在一次夺去了三万人生命的大地震之后,漫步于废墟之间,我又感到了这种想像力的存在。这种感觉非常强烈——走在这些墙体、砖块、混凝土、碎玻璃窗、拖鞋、灯座、窗帘、地毯的废墟之间:每一栋楼、每一处避难所,不论新旧,只要有人进入,他都是按照自己的想像把它变成家的。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即使是在最没有希望的环境下,也总是靠着想像来拥抱人生。当然,我们也知道,我们该如何将自己的楼房变成家,即使是在生活最为艰辛的时候。 

但当那些房屋都毁于地震之后,我们还是会难过地想起,它们同样也是建筑物。就在那次夺去了三万人生命的大地震之后,我的父亲告诉我,他是如何从一栋公寓楼的房屋里跑出来,在漆黑的街道上摸索前行,跑到两百码外的另一栋公寓楼内避难的。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因为那栋楼安全。是我盖的呀。”他指的是我度过了童年时光的那栋家族公寓,我们曾在那里和祖母、叔叔、婶婶共同生活。我也曾在很多小说里多次描述过它。如果父亲在那里真可以避难,我会说,那不是因为它是一栋安全的楼房,而是因为,它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