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演(第2/4页)

即便是我,也有过极其痛苦的回忆。正如你知道的那样,我在去年春天初中毕业时,发高烧引起肺炎,足足三个月卧床不起,因此未能参加高中考试。好不容易能够下床走动之后,仍然持续低烧,医生怀疑是胸膜炎。我在家无所事事,虚度光阴之际,又错过了今年的考试。从那时起,我就没有了继续求学的心情,对于今后该做什么,完全是两眼一抹黑,然而整日在家里闲待着又对不起父亲,对于母亲也是很没有面子的事。你没有做浪人的经历,可能无法体会,那真是痛苦的地狱。那段时期,我玩命地在田里拔草。通过这样干农活,来让自己好过一些。你也知道,我家房后有大约一百坪田地。这些地好像是很早以前,不知为何登录在我的名下的。虽说并不完全是这个原因,但我只要一踏进这块田地,就会感到某种从四周的压力中逃离出来的轻松感。在这一两年中,我仿佛成了这块田地的主人。我不是拔拔草,就是在身体能承受的限度内翻土、为番茄搭支架,至少干这些农活也能为粮食增产尽一份力吧,我就这样一天天地在自欺欺人中度过。可是,你知道吗?不管我怎么做,总是有一块无法回避的黑云般的不安萦绕在我的心中,挥之不去。如果一直这样做农夫的话,今后,我会成为怎样的人?这还用说吗,不就是个废物吗?想到这些,我感到茫然无措。我完全不知道今后的路该怎么走,而且,像我这样不求进取的人,活着就是给别人增添麻烦,没有任何意义,每想到此,我就痛苦万分,像你这样的高才生是理解不了的。“自己活着就是给别人增添麻烦,我是一个多余的人。”世间没有比这个念头更令人痛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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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知道吗,就在我陶醉于自己那迂腐、愚蠢的烦恼之中时,世界的风车正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飞快地旋转着。在欧洲,纳粹覆灭了;在亚洲,继比岛[1]决战之后,又进行了冲绳决战、美机对日本内地狂轰滥炸。我对军队作战之事虽然一无所知,但是,我有着年轻而敏感的感知天线。我这种感知能力非常靠谱。对于国家之忧、国家之危,我的感知天线能敏感地捕捉到。没有道理可说,只是一种直觉。从今年初夏开始,我的这种年轻的感知天线便捕捉到了从未有过的巨大海啸声,发出了强烈的震荡。但是,我完全无能为力,只是惊慌失措。于是我拼死拼活地干起了农活。在烈日的暴晒下,我嗨哟嗨哟地喊着,抡起沉重的锄头翻着田里的土地,然后种下甘薯秧子。那个时候,到底因为什么,我每天如此拼命地在田地里劳作,时至今日我也说不清楚。我憎恨自己这无用的身体,想要狠狠地折磨它。我怀有这样一种破罐破摔的心理干活,甚至有时候,每抡一下锄头,便呻吟般地重复着:“死吧!去死吧!死吧!去死吧!”我一共种下了六百株甘薯秧子。

晚饭时,父亲对我说:“田里的工作差不多就行了,你的身体受不了的。”就在第三天深夜,半梦半醒之中,我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而后感到肺部咕噜咕噜作响。不好,我马上意识到不对劲,顿时清醒了。因为我曾经在某本书上读到过,咯血前肺部会咕噜噜作响。我刚一翻身趴过来,一股液体猛然涌了上来。我含着一口腥味儿的液体,跑到了厕所——果然是血。我在厕所里站了很长时间,但并没有再次咯血。我蹑手蹑脚地来到厨房,用盐水漱完口,又洗干净了脸和手,回到了寝室。为了不再咳嗽,我屏住呼吸,静静地躺着,平静得不可思议。以至于恍惚觉得,从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在等待这个夜晚的降临似的,我甚至想到了“企盼”这个词。明天还是继续干农活,不要告诉父母吧。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我是一个除了干农活之外没有其他存在价值的人。我必须有自知之明——啊,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死得越早越好。最好是趁着还有力气,拼命使唤自己的身体,为粮食增产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然后便对这个世界说一声“再见了”,来减轻国家的负担。这才是像我这样的废物病人的奉公之道——啊,我真想快点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