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第3/5页)

祭祀已经结束了,人们各返其家。

老银杏下,铺了一地的金黄扇叶。炉上温着一壶桂花黄酒,在秋寒里散出一片醇厚的暖香。

都极披着一身紫衣,与李泉对坐。

温酒入肠,炉下柴生脆响。远处传来人们模糊的话语,谈着这一场盛大的祭祀。

“这样的祭祀并无作用。”都极拨开一片落向杯中的叶。

“但人们却被这样的祭祀安了心。”李泉道。

“是啊。”都极道。

那些五彩纸剪出来的衣物对逝者毫无意义,就连祭祀所谓的黄泉摆渡者也是虚的,轮回是自然运转的事情,魂入黄泉,黄泉就引导他们重入了轮回,哪里需要摆渡者呢?

但人们愿意相信它是有作用的。半是因为愚妄,半是因为有情。逝者已往,生者犹在。过去的记忆化作辛辣的酒,每一口都是暖的,每一口都是疼的,叫人想要去尝,却又不敢去尝。无论还想做什么,都已经成了空的。因为逝者已不在。

而生者犹在,如果不能找到一点可以做的事,又该怎么面对这一口越酿越苦的酒?

何以嗤嘲人们的愚妄?

秋深寒重,风凄叶槁,被煨得暖烫的酒落入肚肠。

这一场祭祀给梁国的百姓安了心,他们会安定在一方,不必惶惶、不必流亡,新定下来的秩序会被他们所接受,并随着时间刻印入心。但这还不够。

“这还不够。”都极喃喃道,“人们是愚妄的,愚妄是可欺的。”

他仰头饮下一大口酒,暖热的酒液带着桂花的香气,随着喉结的滑动落入腹中。等他放下酒杯时,眼睛被酒意洗得狂妄,他带着肆意的狠绝开口道:“只有梁还不够。”

这世上不止梁一个国家,只有凡人还不够,这世上不止凡人生存于此。他还想要隋,还有卢,还有大殷……直到遍及于一切。

这是个狂妄的构想。

“这很难。”李泉说道。

都极惊奇地看着他。李泉陈述得那样平静,好像他刚刚所说的不是狂言,而是可行的目标。

于是他大笑起来:“我知道。”

这很难。大劫正起,他或许不知道大劫的根源在哪里,但他知道,他想做的是把乱象重新规整。而他竟觉得他从李泉的话中听出了对这狂妄想法的认同。

杯底浅浅的残酒倒映出头顶的银杏,李泉斟着酒,和银杏一样金黄的酒液打碎了杯中的倒影。

“天地已乱。”他陈述道。

“我来为那乱的部分,定下新的秩序。”都极在酒气里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它们都将成为他的根基,他将与它们共存。

……

月满霜天之时,诸事皆毕。胥桓独坐在深院井旁。

凡物酿的桂花黄酒并不会使他醉,可是方才主祭礼官唱起的悠悠古韵却不期然在他脑中回想。

……

杳冥冥兮九泉,君练要兮执篙。

精色珍兮该备,请降兮闻予。

迷徘徊兮吾戚,予涕凄兮轸怀。

多险苦兮其身,祈君兮愍怜。

……

古雅的祭词拉长着调子,依照节律悠悠起伏,在高旷的空间里,肃穆、安静,向神明郑重地奉求着。

幽暗中流淌着九道黄泉,坚贞的神明在泉上摆渡。

以五彩的珍奇作为供奉,请您降下来听听我的话。

徘徊的魂魄是我的亲眷,我悲痛哭泣到心中疼痛。

他们身上受过许多险苦,求您给予他们慈怜哀悯。

……悲莫悲兮生死别。

胥桓倚在井旁半闭着眼,手指搭在井口上,竟和深秋的石砖差不多的温度。

他待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离开了院子。

虚幻的慰藉永远只是虚幻的。

……

幽冥之中,一只只像棺材一样的小船从黄泉之下浮起。

丝丝缕缕的香火自虚而生,缠绕上紧闭的船。幽冥无处不在,进入幽冥中的香火,就像消散在了虚空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