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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被一条看不见的树根绊倒,张开双臂前扑,脑袋撞在粗树干上,头没入六英寸深的沼泽黑水之中。他趁自己还未丧失意识,连忙侧翻,抓住一丛叶缘锋利的野草,将自己拽向海滩。鲜血顺着脸庞淌下来,流入嘴中,味道同腥咸的沼泽水差不多。

这里的海滩更宽一些,但没有塞斯纳飞机降落的那片海滩宽。索尔发现,如果自己一直藏在树丛里,就永远找不到潮汐通道和小溪。在噩梦般的沼泽和丛林中,就算他经过了那里也未必会察觉。倘若那里离自己很远,而他又只能在丛林中穿行的话,他可能需要几个小时才能抵达那里。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回到海滩上。

这一带聚集的舰船越来越多。索尔趴在一棵柏树的低矮树枝下,他可以看到四艘船,其中一艘还在不断靠近,距离岸边已经不到三十米,在风暴掀起的大浪中被高高抛起。现在开始下雨了,索尔祈祷这会是一场倾盆暴雨,将能见度降到零,并且淹死所有当地人,就像洪水吞没法老的士兵一样。但雨量一直维持在毛毛雨的水平,也许这只是风暴的前奏吧,但风暴也可能压根儿就不会来,天亮之后会阳光普照,索尔也将难逃一劫。

他在树下等了五分钟。每当巡逻艇靠近或者直升机飞过时,他都会蹲到海草或者倒地的树木背后。他很想放声大笑,很想站起身,在子弹击中自己之前的几秒里,痛痛快快地朝他们扔石块,咒骂他们。索尔蹲着继续等待,窥见另一艘巡逻艇在雨中驶过,掀起的羽状水柱拍打着海岸,形成一道盐水帘幕。

身后的丛林中穿来巨大的爆炸声。索尔一开始还以为那是正在逼近的雷击,但他立刻听到了直升机螺旋桨的呜呜声。他知道搜索者肯定在从直升机上扔炸弹,以其威力推断,绝不是手榴弹那么简单。索尔感受到从沙粒深处和柏树树枝传来的震动。随着爆炸声越来越响,震动也越来越强。索尔猜测,他们正沿着海滩投弹,深入丛林二三十米,落弹点间隔六十到八十米。尽管飘着雨,火药味还是沿着他右边的海滩飘了过来。索尔意识到,如果风暴还是仍然来自东南方向,那根据火药味传来的方向可以得知,他现在已接近岛的北端,但仍在东北端附近徘徊,没有到达塞斯纳飞机的起飞点,距离潮汐通道四分之一英里以上。

要想沿着海滩边的丛林开辟出一条通往潮汐通道的路的话,至少需要几个小时。而要想寻找一条穿越沼泽的捷径,他注定会再次迷路。

南面两百米的地方,巨大的爆炸撕裂了夜空。一群苍鹭尖叫着从隐蔽处飞起,消失在夜幕之中。然后,他听到有人发出痛苦的尖叫,声音拖得更长,也更凄惨。索尔怀疑这是某个傀儡发出的。但也可能是他身后巡逻的警卫被直升机上投下的炸弹误伤了。

直升机螺旋桨发出的呼呼声愈发清晰尖厉,索尔推断直升机正在从南面逼近。海面上传来了嘟嘟嘟的自动武器射击声,那是巡逻艇上的人在沿着海岸线朝丛林中随机射击。

要是自己穿着衣服就好了,索尔想。冷雨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他身上,他的腿和踝关节都剧痛难忍。一低头,他就能看见自己皱缩消瘦的腹部,瘦骨嶙峋的苍白双腿,以及因为恐惧和寒冷而缩小的生殖器。这样的光景让他没有信心跑出去同敌人战斗。此刻他更想洗一个热水澡,穿上几件厚衣裳,找个安静的地方睡觉。在奔涌的肾上腺素的驱使下,他的身体已经亢奋了几个小时。现在肾上腺素退潮了,他的身体开始被后遗症折磨。他感到冰冷、迷茫、惊恐,似乎只剩下一具躯壳。所有的感情都被抽离,除了恐惧;所有的动机都已丧失,除了没来由的原始生存欲望。总而言之,索尔拉·斯基又变成了四十年前在大坑里劳动的那个人,只是少了年轻时的旺盛精力和对未来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