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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药物造成的混乱感渐渐消退,时间又连缀为统一体。索尔蜷缩着躺在床垫上——床上没有被褥,通风口里吹出刺骨的冷气——思索着自己和自己的谎言。他欺骗自己已经很多年了。寻找上校是在自欺,是在给自己以不行动的借口。当精神病医生也是在自欺,是在用学术将自己同给自己恐惧的梦魇隔开。在三场以色列战争中当军医也是在自欺,是在避免直接参与战斗。

躺在药物天堂和痛苦现实之间的灰色腹地,索尔看穿了自己的谎言人生。他之所以把尼娜和威利的事告诉查尔斯顿治安官与那个叫普雷斯顿的女孩,不是为了帮助他们,而是因为他暗地里期待着他们能展开行动——代替他去复仇。索尔之所以让艾伦去寻找弗朗西斯·哈灵顿,并不是因为他太忙了,而是因为他暗地里期待艾伦和摩萨德能帮他去做本来该他去做的事。他现在意识到,二十年前,他将上校的事告诉丽贝卡的部分动机,是隐隐希望她能转告戴维,然后戴维能用他强有力的美国加以色列式行事方式施以援手……

索尔瑟瑟发抖,将膝盖顶在胸口,痴痴地回顾着写满谎言的人生。

除了仅有的几次——比如在切姆诺集中营中下定决心与其被带走杀掉不如奋起反抗——他这一辈子都在不断地妥协。掌权者仿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在回想起来,他之所以在切姆诺被分配去大坑,在索比堡被分配去车站,并不是运气使然。那些掌握他生死的混蛋意识到,索尔·拉斯基是一个天生的囚犯头目,一个通敌者,一个可以放心使用的人。这个囚犯不会反抗,不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即使丧失尊严也不会。他从索比堡和上校的狩猎场逃脱,很大程度上也是偶然,并非主动求生的结果。

索尔翻下床,倾斜着站在狭小的金属囚室中。他穿着灰色囚服。他们取走了他的眼镜,几英尺开外的金属表面都是模糊的、虚幻的。他的左臂本来悬在吊带上,但现在带子也松了。他刚去解带子,肩膀和脖子就感到一股剧痛,仿佛被烙铁烧灼一般,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索尔蹒跚着来到不锈钢长椅边,重重地坐下。

金特里、娜塔莉、艾伦及其家人——他们全都有危险。谁会对他们下毒手?索尔把头埋入双膝之间,眩晕感淹没了他。他怎么会愚蠢地认为只有威利和那两个老太太具备那种可怕的能力?还有谁拥有同上校一样的能力和嗜好?索尔声音沙哑地大笑起来。他连如何对付上校的详尽方案都没想好,就贸然将金特里、娜塔莉和艾伦卷进来。他曾构思过一个极不成熟的诱捕方案,在这个方案中,上校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他的朋友也都处在安全距离之外。然后呢?用摩萨德点22口径伯莱塔小手枪干掉上校?

索尔靠在冰冷的金属墙上,脸颊贴着壁面。有多少人因为他的懦弱和畏缩而牺牲?斯特法、约瑟夫、他的父母、岌岌可危的治安官和娜塔莉。对了,还有弗朗西斯·哈灵顿。想到特拉斯科办公室发生爆炸之前,弗朗西斯用低沉的声音说的那句“再见”,索尔就忍不住呻吟起来。在那之前一秒,上校透过弗朗西斯的眼睛向他投来一瞥。索尔知道,那孩子的意识就被囚禁在自己的身体之中,等待着无可避免的牺牲。是索尔将这孩子派去加利福尼亚的。他的朋友——塞尔比·怀特和丹尼斯·利兰——也是索尔·拉斯基懦弱祭坛上的祭品。

索尔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们隔了这么久都没来给他打针。也许他们已经放弃了审问,下一次来就是带他去处决。他不在乎。愤怒如同电流一样袭遍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子弹贯穿头颅之前,他会行动。他会反击。索尔·拉斯基很乐意用自己的牺牲去提醒艾伦和另外两人。但如果有得选,他宁愿赌上所有人的性命,只要能反击上校,或者任何一个傲慢的混蛋——这些人统治着世界,把他人当作棋子,无视他们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