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哪个疯狂者的构想(第16/39页)
“无立锥之地的海伦。一无所有的海伦。”
“继续跳。”
“我看见你了,科尔曼,我的确看见你了。你要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当然。”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看见了一个老头,是吧?你怕我会看见一个老头,我会跑掉。你怕如果我看见你跟年轻人所有的区别。如果我看见松垮的东西,失落的东西,你就会失去我,因为你太老了。但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了?”
“什么?”
“我看见一个孩子。我看见你像个孩子似的坠入情网。你不可以。你不可以。知道我还看见什么了?”
“对。”
“对,我现在看见了——我的确看见一个老人。我看见一个垂死的老人。”
“告诉我。”
“你失去了一切。”
“你看见了?”
“是的。一切,只剩下我在跳舞。你知道我看见什么?”
“什么?”
“你不应当挨那一巴掌,科尔曼。那就是我看见的。我看见你怒气冲天。一切都将以那个模样结束。作为一个怒气冲天的老人。可本不该那样。这就是我看见的:你的怒气。我看见怒火和羞辱。我看见作为一个老人你懂得时间的意义。一般直到行将就木才能懂得,但现在你懂了。很可怕。因为你不能从头来过。你不能重新回到二十岁。一去不复返了。就这样结束了。有什么甚至比垂死更坏,比死更恶劣,是那些对你下毒手的该死的杂种。从你手上抢走一切。我在你心中看见了,科尔曼。我看得见,因为那是我了解的事情。该死的杂种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就改变了一切。抓住你的性命,一扔。抓住你的性命,他们决定把它扔掉。你找对了跳舞的姑娘。他们决定什么是垃圾,他们决定你就是垃圾。羞辱能压倒和摧毁一个人,由头却是个人人皆知狗屎不如的东西,屁大的一个字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绝对一文不值。真叫人发火。”
“我原来并不知道你注意到了。”
她从容地一笑。跳舞。没有理想主义,没有理想化,没有任何甜美的年轻姑娘的乌托邦主义,尽管她知道现实的一切模样,尽管她的生活已成不可逆转的荒废,尽管她遭遇了所有的混乱和冷漠,她依然跳着舞,同时还讲着从来没有对男人讲过的话。像她那样和男人睡觉的女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至少那些不操像她这样的女人的男人喜欢这么想。那些不像她这样和男人睡觉的女人也喜欢这么想。每个人都爱这么想——笨蛋福妮雅。好吧,让他们去。我高兴。“对,笨蛋福妮雅注意到了,”她说,“不然笨蛋福妮雅怎么能活下来的?作为笨蛋的福妮雅——这就是我的成就,科尔曼,这就是脑子最清醒时刻的我。原来,科尔曼,我一直在观察你跳舞。我怎么会知道的?因为你跟我在一起。不然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如果你不是那么气得要死。那才是操得那么痛快的原因,科尔曼。愤怒拉平一切。所以别坐失良机。”
“继续跳。”
“直到我累垮?”她问。
“直到你累垮,”他吩咐她,“直到最后一口气。”
“悉听尊便。”
“我在哪儿找到你的,瓦露塔?”他说,“我是怎么发现你的?你是谁?”他问,揿下按键,重又响起《我爱的人儿》。
“你要我是谁,我就是谁。”
科尔曼只顾给她念周日报纸上的关于总统和莱温斯基的文章,突然福妮雅站起来,叫道:“能不能不搞这要命的研讨班?受够了这研讨班!我学不进去!我不学!我不要学!别他妈的教我——没有用的!”说着就在早餐中夺门而出。